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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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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进入宁呈乾的梦里,已经是六年后的事情了。
怀肆深呼一口气,下意识地摩挲着脖颈间那块绿色玉佩,看着床上刚刚陷入睡眠的少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笑。
睡着的宁呈乾完全看不出将死之人的模样,他呼吸平缓,收起了平日里的戾气,脸上挂着恬静的笑容,像是只吃饱喝足的幼犬,依偎在母亲的怀里放心大胆地酣睡着。
怀肆展开结界,随后在他的床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枚半月形的玉佩,小心翼翼地塞进宁呈乾的手里。
玉佩散着淡淡荧光,在一片黑暗中显得格外亮眼。在碰到宁呈乾手掌的那一瞬间,玉佩猛地发出猩红色的光芒,在他手里嗡嗡震动,似乎连它也在兴奋着。
怀肆提气,嘴里念起昨日赵思游教他的咒语,右手飞速捻诀,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等他再次看清眼前的物什时,自己正处在另一方天地。
他正站在一片繁华的大街上,耳边是小贩干脆利落的叫卖声,吆喝着“包子烧饼”,新鲜出炉的包子香气四溢,和清新的泥土气混合在一起,居然意外得好闻。只可惜这周围再怎么繁华热闹,除了自己身上那袭黑衣,其他地方都是一片土灰色,从脚下延绵到天空,没有半分色彩,看起来诡异而又恐怖。来往的人群像是会动的土俑,在街上相互拥挤着走来走去。他们的脸似乎都是一模一样的,面无表情的混在一起,乍一眼看上去只叫人遍体生寒。
怀肆皱着眉躲开人群,逆着人群边走边左顾右盼,寻找着宁呈乾的身影。
他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反而被人群裹挟着来到一个堂皇富丽的宫殿外。
那宫殿金顶红门,飞檐上雕着两条活灵活现的龙,似欲腾空飞去,却又偏安在这一处天地,动也不动地守护着四方润泽。门口摆着两尊栩栩如生的石狮子,目光炯炯有神,死死地盯着怀肆所在的位置。周围栽满了花卉,拥簇在一团,像是在迎接远客的到来。
怀肆挑眉。这里虽然看上去很宏伟壮观,仔细推敲却满是破绽。各朝各代的风格杂糅在一起,显得混乱不堪,对于看惯了天子殿之类正统建筑风格的怀肆来说,只有“不堪入目”四个字能够形容。
他转身就想走。
身后的人却突然开始挤他,硬生生把他推了进去。
他措手不及,踉踉跄跄地踏进那个宫殿里,勉强站稳了身子。门外的土俑扒着门缝偷偷往里面窥探着,露出那些相同的脸孔,上面充满了好奇,却又一步也不敢踏进来。
门被“哐当”一声合上。大殿内瞬间变成一片漆黑。
怀肆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佩剑,试探性地喊着:“……阿乾?”
他话音刚落,殿内的烛火齐刷刷地一起燃了起来,照亮了眼前的地方。
刚才从外往里看,里面还是极为宽敞的大殿,而此时他却身处在一间穷阎漏屋,借着火光,他看见狭小的房间正中央摆着一盘未下完单的围棋,旁边还坐着一个男人。
那人正是宁呈乾。
他穿着一身淡蓝色的长袍,露出纤细瘦弱的手臂,身子软踏踏地倚在桌上,手边还摆着一壶酒。他的脸上待着蒙着细纱制成的眼罩,下面是高挑的鼻梁和浅红色的薄薄的嘴唇,喉结随着呼吸上下起伏,性感而又摄人心魂。
宁呈乾微微笑着,用力呼吸着,艰难地开口:“阿肆,你终于来了。”
短短七个字,却听得怀肆浑身颤抖。他看着那人瘦骨嶙峋的身躯,被冷风吹得泛红的肌肤,内心涌起一股心疼。
酆都里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此时竟鼻子一酸,差点流出眼泪。他不断深呼吸着,试图把已经涌在眼眶的泪水逼了回去,却没多大作用,他颤抖的声音出卖了他:“阿乾,是我。”
明明二人只见过一次,甚至宁呈乾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此时却像是久别重逢的故人,相顾无言,在无声的寂静中交换着心意。
宁呈乾的脸上多出一抹红晕:“昨日有人同我讲,今日你一定会来的。果然你就来了。”
怀肆没有讲话。宁呈乾不知道也好,不然他真的想不好该怎样向宁呈乾解释昨天的一切:他把他忘得一干二净,还差点亲手结束了他的生命。
他只是微微笑,向宁呈乾走去:“你怎么会穿成这样?”
“我听阿肆说话文绉绉的,猜你是喜欢这一类风格的……怎么样?”
怀肆沉默良久:“你穿错了,应是左襟在上,压住右襟。”
他顿了顿,“不过我倒是欢喜的很。”
宁呈乾低下头:“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这是什么话,”怀肆走到他身边,坐在棋盘的另一端,“我们约好要见面的。”
宁呈乾似乎有点紧张:“是只见这一面,还是……”
他偏开头,嘴角露出一丝凄凉的微笑:“算了。我知足了。”
怀肆拍拍桌子:“我答应你,日后都来陪着你。”
宁呈乾立马抬起了头。
“所以你要好好地活着,说不定有机会我们还能在现世里相见。”
怀肆一脸认真地如是说道。
宁呈乾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不准骗我。骗人是小狗。”
怀肆看着他那副孩子似的样子,无奈地回答他:“好。你把手伸出来,我给你把把脉。”
“阿肆还懂这些?”宁呈乾乖乖撩起衣袖,露出雪白的手臂,任由那人冰冷的手指握住。
怀肆把手搭上去:“脉象还算平缓,只是底子有些虚,多养养就好。”
他当然不懂这些,只是做做样子瞎说一气,为了让宁呈乾安心罢了。
宁呈乾的手腕冰凉,怀肆刚想收手,那人就下意识地紧紧捏住他的手。
怀肆诧异地看着他,却没有挣脱开来。
宁呈乾自知失态,松开手,不自在地开口:“我突然记起来,我妈会做很好喝的皮蛋瘦肉粥,如果有机会,你一定要来尝尝。”
怀肆应了声“好”,犹犹豫豫地说:“那我先走了?”
宁呈乾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失望神色,却还是摆摆手:“那说好了,你明天还要来陪我说说话。”
怀肆凑近他的耳朵,悄声说:“日后你若是想我了,捏着玉佩叫我名字就好,我必定马上来找你,绝无迟延。”
他这话刚说完,身形就开始变得缥缈起来,随后化作一缕黑烟,消失在了宁呈乾的面前。
宁呈乾还呆呆坐着,喃喃问着:“什么玉佩?”
从宁呈乾梦境里出来时,怀肆浑身上下都浸满了汗液,他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目光却温柔地看着床上的少年。
就像赵思游说的那样,进入梦境很简单,脱离却足以要了他的命。短短几息之间,他就体力不支了,强撑着一口气才从宁呈乾的梦里走了出来。
宁呈乾还在熟睡。
手里却紧紧地握着先前那枚荧绿色的玉佩。
他按照赵思游教的那样,在那枚玉佩里注入了一丝自己的仙力,只要宁呈乾握着它,想着自己的名字,自己就能在第一时间感知,并自由穿梭在他的梦境里,方便的同时也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那枚玉佩相当于他入梦的灵媒,若是玉碎,那么他也会随着玉魂飞魄散,到时候,就连赵思游也救不了自己。
他不知看了多久,半晌才从怀里掏出另一只玉佩,和宁呈乾手里的那一只正好凑成了一对圆月。
怀肆把那瓣玉佩攥在掌心,透过指缝注视着它散发的淡淡荧光,随后勉勉强强地支起身子,掏出那副修罗面具戴上,胸口传来的剧痛使他不能多想,轻打响指散去结界,在黑暗中消散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