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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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酆都居然有这样美的地方。
怀肆被眼前的风景震撼到了。
他从来未曾想过,酆都阴气这么重的地方,也能开出这么鲜艳的花。
走进来他才发现,这里充斥一股不知名的磅礴仙力,在阴气森森的酆都辟开了一方净土。这里如同世外桃源,各色各样的桃花开满枝头,蓓蕾初绽,各有各的万千风情,毫不吝啬地呈现出自己最美的风姿,身在此间,如处仙境。
花红柳绿之中,怀肆一眼就看到了赵思游。
池塘里升起雾蒙蒙的一层水汽,烟云缭绕中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长发随意披在脑后,一身淡绿长裙勾勒出他不盈一握的纤细腰身,袖口上绣着几朵淡蓝色的牡丹,平添多出了几分贵气。光是看背影,他的举手投足间就流露着一股说不出的气质,完全不像地府的阴差,更像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上神。
怀肆向他作揖:“主簿大人,阿肆来了。”
赵思游慢慢回头,嘴角还残留着未曾散去的温柔:“你来了。”
他转身,怀肆这才看清楚他身后的东西。
那是一朵雪白的莲花,如同一块纯洁无瑕的美玉,在水池中央肆意地绽放开来,露出细细小小的粉嫩花蕊,本该是圣洁之物,却凭空多出几分妖艳之色,在微风中摇曳着身姿,似乎通了灵性,在与怀肆含笑问候。
怀肆觉得很熟悉,却又不知在何处见过这幅场景。
没等他细想,赵思游微微抬手,怀肆脖颈间的玉佩竟自己滑落,飘到了赵思游手里。
修长的手指轻托着玉佩,他的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看来你都记起来了。”
怀肆心道“果然”。他弯腰向赵思游作揖:“主簿大人,阿肆能不能问问,为何我会失去这段记忆?”
赵思游把玉佩还给他:“瞧你这话说的,难不成是我删掉了你的记忆不成。”
怀肆低头:“阿肆不敢。”
“你生来就与其他鬼差不同,”赵思游垂眸看向那朵白莲,眼底涌现出一抹凄凉,“你也知道,你生来就只有一魄,我穷尽所有才维持了你现在的身体。你和阿生都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我怎么会伤害你们呢。”
怀肆第一次听说这事,顿时愣在原处,脑子半天没反应过来,迷迷糊糊问道:“……那主簿和我约定,要我那魂魄做什么?”
赵思游看着他:“你这残魂又入不了轮回,若你不把魂魄交予我,我怎么给你找新的肉身?”
原来主簿是这样考量的。
怀肆“噗通”一声朝他跪下:“阿肆何德何能,让主簿如此挂心。”
赵思游看着这个和故人有些相像的少年,脸上带着温柔:“我答应过你,会让你长命百岁的。”
他似乎透过眼前的怀肆,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怀肆想起正事,“主簿大人,入梦之术……”
“你倒是真的想要救他,没多大本事,还想要救不相干的人。”
怀肆一想到宁呈乾那病恹恹的模样,心里就猛地一揪:“他等了我六年,如今身处生死之间,阿肆不能不管他。”
赵思游颇有些怜悯地看着他:“当初念你年纪小,我只当是一时气快,如今已经是个将要迈入鬼殿的人了,为了他放弃大好前途,放弃位列仙班的机会,不知该说你傻,还是该说你重情重义好。”
当阴差勾满一万只魂魄,他的身体就会得到一次强化的机会,把握住这次机会,就相当于半只脚迈入了鬼殿。鬼殿是只有极具潜力的阴差才能踏足的地方,一旦资质不够,只要迈入一步就会魂飞魄散,而真正走进鬼殿的阴差,将来必定大有作为。例如现任判官,当初也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阴差,如今却大道登极,成了酆都唯一一个可以肆意书写生死簿的无上之人。
魂魄的数量要求只是其中之一,想要踏入鬼殿,最关键的还是另外一只脚。阴差可以自由选择一次转世成人的机会,放弃所有仙力,带着记忆投入轮回井内,可以自己选择自己的命运,是要做俗世里的一粒沙,还是找机会一跃龙门,进入那万鬼众慕的鬼殿。
怀肆之前一直梦想着能和判官一样,成为怙照罪气宫的掌宫人。如果不曾遇见宁呈乾,他的人生也会像计划中的那样平平淡淡,进入鬼殿,然后脱颖而出,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他没有多大野心,到底只是个年纪稚嫩的小鬼,只想着将来能和怀生一起,在酆都闯出独属于他们兄弟二人的天地。
可是现在不可能了。从他六年前和宁呈乾做的那场光怪陆离的梦之后,他的心术已经乱了。怀肆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要为一个渺小如尘埃的人类去触犯例律,走自己未曾想过的道路。也许是因为那个在病床上奄奄一息、带着满腔绝望的孩子太悲惨了,连看见光明都成了一种奢望,他只觉得可怜,只觉得他命不该绝。
怀肆一想到宁呈乾,就想起他在痛苦的黑暗中苦苦挣扎着等待他这一束光的少年,而自己骑马纵横,在酆都过的风生水起,完全忘了他的存在。
若不是第一万只正巧就是宁呈乾的魂魄,宁呈乾会怎样?是继续在无边无际的漫长黑夜中等待那个不存在的骗子,还是死在约好的那一夜,幻境在死后成为现实?
怀肆不敢去细想。他轻飘飘一句没根的话语,居然成了溺水者求生的最后一根稻草。
赵思游叹了口气:“倒是你这副样子,像极了当初的他。”
谁?怀肆从回忆中惊醒,一脸茫然地抬头看着赵思游。
赵思游朝他伸出左手:“我来教你入梦之术吧,别让那人等得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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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呈乾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的男人一袭黑衣,身姿修长,立在一旁冷眼看着他。
他不知道那是谁,只觉得说不出的熟悉,拼尽全力的想要喊出一个名字,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喉间似乎被灌满了烈酒,一时间连呼吸都顾不上,他睁大了双眼,想要把那个男人深深刻入脑海,趁着自己还能见到光明的时候,永远地看清那个人的模样。
可是他看不清。那人脸上升起雾蒙蒙的一片水汽,孤高而又冷漠地站着,像是不染尘埃的神明,又像是在倒数着他生命的鬼怪,下一秒就会朝他露出尖牙。
他谁也不是。那人衣裳上用淡银色的针线绣着妖异而又美艳的不知名的花朵,随着他微微前驱的身体轻轻飘动,宁呈乾听见那人笑嘻嘻地开口:“你快要死了哦。”
宁呈乾当然知道。他活到现在全然是吊着最后一口气,不死不活地苟延残喘着。
他每次合眼,耳边都会想起少年软糯的声音,一句句都刻在了他的浑身上下,烙印进了他的灵魂。
哪怕那只是一场虚无缥缈的、荒谬可笑的梦,他也借着这场梦多活了六年,满是痛苦,却又充满希望。
宁呈乾看着那道身影,眼底含笑。
他知道那是谁。
一个说话不算数的骗子,一个没心没肺的坏蛋。除此之外,他想不出自己会梦到任何人。他的一生全是苦楚,在煎熬的时光长河中,梦里的人是他的唯一慰藉。
随后狂风大作,那人在呼啸的风声里失去了踪迹,宁呈乾从梦里醒来。
他回到了现实,跌落在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世界里。可他也感到庆幸,又多活下来了一天,哪怕是活在自己为自己编织的精致易碎的梦里。
宁呈乾的手下意识地向前伸去,一片漆黑中他似乎看见了自己的手,正搭在某个人的脸上,温柔而又亲热地抚摸着不属于自己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