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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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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目标叫宁呈乾。他今年十八岁,正值风华正茂的年纪,可惜生来就是个盲人,从未见过这大千世界,终日活在痛苦里,如今灯枯油竭,也算得上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他的父母在前几年做生意发了大财,于是在郊区买了栋房子,举家搬了过来。一来这里环境好,空气新鲜,对宁呈乾的病有好处,二来这里人烟稀少,也不用担心宁呈乾再被别人欺负。他们两夫妻只有宁呈乾这一个儿子,把他视若珍宝,每日每夜都捧在手心里,可惜儿子越长大,脾气就变得越来越古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终日不出门,以前程欣雅还能同他说上几句话,这几日他连母亲也拒之门外,话也不讲、饭也不吃。
于是怀肆便来了。
怀肆找到他家时,宁呈乾的母亲正在前院里浇花,那花已经枯败了,枝叶似乎被抽光了力气,蔫哒哒地垂了下来。她看着那朵蔫掉的花,眼泪不知为何就溢了出来,她忍住泪意,伸手拔掉,自欺欺人地朝着楼上喊:“小乾,楼下的茉莉又开花啦,要不要我推你下来闻闻?”
没有人回答她。程欣雅勉强地露出一个微笑,继续浇花:“也是,等过几天花开得更盛一点再叫你。”
怀肆觉得面前这个已经白了半边头的中年妇女有些眼熟,但没有多想,从她身边直直穿过,向着二楼走去。
走到最上层的楼梯,怀肆随意打了个响指,一股黑气从他指尖争相涌出,把宁呈乾的房间紧紧包裹住。
他不知从何处掏出面具,戴在脸上,颇有礼貌地敲了敲宁呈乾的房门。
没等里面的人应答,怀肆就拧开门锁,毫不见外地走了进去。
宁呈乾听见了声音,下意识地拽紧被子,向着门的方向看去。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睡衣,最上面的扣子没扣上,露出惨白色的病态脖颈,似乎可以清晰看见上面的血管。屋子里一片漆黑,窗帘被严严实实地拉了起来,一丝光线都无法透入,这里像是个与世隔绝的偏远部落,宁呈乾就这样坐在这片黑暗里,目光无神的不知道在注视那里。他什么也看不见,却什么也看得见,他对这个狭小的房间足够熟悉,不需要眼睛,他就能看见这个闯入者现在身处何方。
父母不会这样不打任何招呼的就进来,因为他会发飙。他痛恨任何人闯进他的秘密城堡,痛恨任何试图窥视自己脆弱伤口的人,他把自己封闭在不见天日的世界里,拒绝任何人的靠近,即使是带着无边的爱意,都不能从黑暗的漩涡里捞起这个自甘溺亡的少年人。
“很抱歉打扰您休息。”怀肆朝他点头,略表歉意,哪怕宁呈乾根本看不见。
宁呈乾干瘪的嘴唇微微颤动着:“你是来带我走的么?”
怀肆含笑说了声“是的”。
“你能不能再等等,”宁呈乾认真地说,“我还在等一个人,等到我就跟你走。”
怀肆在床边坐下,一脸好奇地看着这个毫无生气的少年:“你在等谁?”
宁呈乾稍微往边上挪了点:“黑白无常都和你一样八卦么?”
都快死的人了,嘴还这么硬。怀肆难得见到像他这样面对死亡仍镇定自若的人类,心里好奇更甚,威胁道:“你不告诉我,我现在就把你抓走。”
宁呈乾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袖:“我和他约好的,我不能失约。”
怀肆把衣袖从他手里抽走,哼哼道:“和我有什么干系。”
“我的任务呢,就是把你带走,早点带走早点休息,我还急着和阿生去喝酒呢。”
宁呈乾失落地垂下头,像是回光返照似的,难得有兴致说起一大串话:“我和他是梦里遇见的。他叫我等他,说他会回来找我的。他让我等六年,那我就等吧,没到约定的时间之前,我就不能先走。他要是来找我没找到,又会哭鼻子的。”
这个故事荒谬的连他自己听了都想笑。宁呈乾叹了口气:“反正是早晚的事,你陪我等等吧。”
怀肆没有反驳,支起身来凑近宁呈乾,和他四目相对:“你快死了诶。”
少年温热的鼻息洒在他的鼻尖,怀肆抬眸看着他。少年已经瘦得脱了相,鼻梁高挑,下面是两瓣泛白了的唇瓣,不带丝毫血色,却在呼吸时微微颤动,看起来格外诱人。
让他情不自禁的想要靠近,想要去触碰他残存的体温。
“我早就该死了。”宁呈乾笑着回答他。
他笑起来是极好看的。如同一朵开的正盛的荼蘼花,毫不吝啬地绽放出自己最美的模样,花期一过,瞬间凋落,死在最美的年华。
宁呈乾摆摆手,叹了口气:“算啦,不等了,他果然是个骗子。”
大骗子,骗了他六年光阴,让他在痛苦的泥潭里苦苦挣扎,痛不欲生,一边沦陷其中,一边死命抓住求生的木筏,而那个木筏上赫然刻的就是那个骗子的名字。
那只是一场梦,他从头至尾一直知道,可就是不愿意承认,自欺欺人的活在睡梦中。每逢他想要放弃的时候,那个信誓旦旦要治好他眼睛的男孩总会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笑眼盈盈地看着他,轻声细语地说:“以后我来做你的眼睛。”
怀肆忽然有些不忍。他不知为何,一想到要杀掉这个如同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幼犬似的可怜盲人时,身上连拔剑的力气也没有了。
他总觉得眼前的人似曾相识,好像很久很久之前就曾见过。
也许只是错觉。怀肆想起晚上还和怀生约好了喝酒,那点同情心瞬间消失不见了。
他是个阴差,眼前的人再可怜,也和他没什么关系。
“这位不知道名字的大人,”宁呈乾道,“你见多识广,应该还能长生不老,能不能请你以后见到那个骗子的时候,帮我揍他一顿。”
怀肆颔首,有了几分兴趣:“他叫什么名字?”
宁呈乾皱着眉头回答他:“我只知道他叫怀肆,不知道是哪个怀、哪个肆,反正只要遇到同音的,揍就好了。”
怀肆从未想过能从他的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一下子慌了神,他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你说什么?”
“怀肆。他让我喊他阿肆,叫的那么亲密,还不是骗……”
宁呈乾话都没说完,就被他硬生生打断:“你叫什么名字?”
宁呈乾觉得很奇怪,但也还是乖乖地回答他:“宁呈乾。宁愿的宁,呈现的呈,乾坤的乾。”
儿时的记忆翻江倒海而来。那个暗无天日的诡异梦境、那两个在柴火前相依偎着的男孩……所有的一切都在怀肆面前重复放映,他看见自己和宁呈乾肩并肩坐在一起,他向那个命悬一线的小男孩发誓,自己一定会来找他,治好他的眼睛,带他去看大江南北。
“你认识怀肆?”宁呈乾好奇地问他。
怀肆此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他居然把他给忘了。
刚来时他还自信满满,想着勾满一万只魂后该向判官讨些什么奖励。他万万没想到,第一万只居然是他的魂魄。
他居然把他忘了,把那个他费尽心思才救回来的宁呈乾忘了。
怀肆只觉得荒唐。短短六年,他就把他完全忘记了,而宁呈乾一直都记得。仅因为自己一句话,即使日日夜夜活在痛苦里,也甘之如饴。
他犹犹豫豫地回答宁呈乾:“他……算是我的一个人类朋友。”
怀肆现在只想逃避,离宁呈乾越远越好,知道想明白怎么向他解释清楚这一切。
宁呈乾却没发现任何不对劲,身体的疼痛使他的大脑也麻痹了,反正人之将死,死前能听到有关那人的一些消息也好,闻言声音都轻快了不少:“好巧,他也是我的朋友。”
“原来那不是梦,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存在……”他低声喃喃,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幸福的微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怀肆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解释自己就是他日思夜想的那个人,慌乱地连话也讲不清了:“他经常向我提起你,说你是个、是个乖巧的好孩子,没想到长这么大了。”
宁呈乾笑得有些落寞:“你不用安慰我。我终归是等不到他了。”
怀肆一把抓住他的手:“你放心,他明天就来找你。”
宁呈乾下意识地握紧他的手:“真的么?”
“我向你保证。”
他说这话时让宁呈乾想起了当时的怀肆,他也是这样信誓旦旦的模样,令人不得不为之信服。
那时一脸稚气,却满腔热血。
宁呈乾这时才松开他的手,居然有心情和他开玩笑:“你不带我走啦?”
怀肆尴尬地笑笑:“你要现在死了,他明天找不到你怎么办?”
宁呈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想到你们黑白无常这么好商量,日后我真的死了,务必请你来带我走。”
怀肆凑近他,压低声音:“你这是要把命给我?”
“有你在,正好有人陪我谈谈天,也不会寂寞。”宁呈乾说得轻松,怀肆却听得心疼不已。
他该是有多怕寂寞,连死都想着有人陪着。
“也罢,那你记住我的声音,别跟别的鬼差走了。”
刚说完,怀肆就愣在原地,无奈地笑了。等这个领域消失,他的身影散去,宁呈乾就会失去有关刚才的记忆。这一切不过是他做的又一场梦。
现在当务之急是再去勾另一只魂魄,凑满一万只,去学赵思游所说的入梦之术。
他必须得在明天,在宁呈乾的梦里,弥补他一场声势浩大的久别重逢。
“既然你不想死了,那我就走了,”怀肆深呼一口气,恢复冷静,“下次再见。”
宁呈乾笑眯眯地同他告辞,脸上因为兴奋多出了几抹红晕:“如果明天能见到阿肆的话,我们以后还是不要见面啦。”
怀肆笑笑,“那我先告辞了。”
说完,他轻轻打了个响指,周遭一切顿时崩塌,黑云缭绕中,怀肆站在那个紧闭着门窗的房间里,一脸温柔地看着陷入熟睡中的宁呈乾。
宁呈乾似乎梦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脸上洋溢着恬静的微笑。
他肯定是做了个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