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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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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肆从宁呈乾的梦境里出来时已是一炷香之后的事情。他瘫倒在地上,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出来要比进去艰难千倍万倍。进去不过是一眨眼,而想要脱离却麻烦得很。怀肆记得自己站在一座雪山的山顶,那山不知道有多少丈高,似乎已经触到了天,一眼望不见山脚,而他要脱离梦境,就必须从山顶跳下去,寻找穿梭人类梦境的“界”。
寒风狂作,如同利刃般一刀刀地刻在怀肆的身上,不过几息间就被冻得满脸通红。他不敢张嘴,怕冷风会灌进喉咙里。如今他凡人之躯,要是在这里多带几秒,就能被活生生地冻成冰雕。
他知道跳下去就好了。可脚下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光是看一眼就吓得人腿脚发软,只想远离,更别提一跃而下了。
现实由不得他多做犹豫。他的手脚已经冻僵了,只能缩成一团,然后闭着眼睛,一咬牙往下跳去。
怀肆感觉自己在飞。
他在空中急速下落,犹如一只被一箭射下天空的三足鸟,原本炽热的身体在凛冽的寒风中变得冰凉,最后摔在谷底,成为江边的一滩烂泥。
怀肆不知道自己飞了多久。他居然还有心情想,自己会不会像书中所写的凤凰那样,在绝境处涅槃重生。他被自己逗笑了。脑袋越来越昏沉,明明肌肤已经被冻和冰块一样冰冷,身体却越来越燥热。他迷迷糊糊的想,也许自己真的就死了。
但是不可以。
他刚刚才和宁呈乾做了承诺,他保证他会在来找他。他不能失约。
在那片黑暗的尽头,是铺天盖地的刺目白光。
随后,怀肆便落在了地上,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
他本来还以为自己死了,一睁眼就看到了赵思游脚下那双木屐。耳边传来怀生的惊呼:“阿肆——!”
怀生冲过来就一把抱住他,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脑袋,让他躺在自己的怀里,心疼地看着怀肆毫无血色的面孔。他的睫毛上还留着重重的冰碴,在接触到室内的暖气后化成一滩水,顺着鼻梁慢慢滑落。
赵思游走过来,握住怀肆的手腕,然后露出一丝诧异:“你居然做到了。”
他暗暗用力,传了一点仙力过去。
冻成冰块的五脏六腑在赵思游这股仙力的温暖下慢慢解冻,疼痛也慢慢消失,暖意瞬间充斥了浑身,怀肆惊讶的发现自己身体的仙力在赵思游的指引下,有模有样地循环了三四个周天,这样一来,他的修为比之前居然大有精进。
怀肆吐出一口浊气:“多谢主簿大人。”
他颤颤巍巍地从怀生身上爬起,作势就要给赵思游磕头。赵思游摁住他,轻声笑道:“是我谢你才是。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怀肆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正要开口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外一群穿着白色大褂的人蜂拥而入,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男人看着病床边上的物什发出感叹:“他居然恢复心跳了。”
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那个男人刚说完,就拉下脸开始赶人:“好了好了,聚在这里做什么,赵医生,快来看看!”
怀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多出来这么多人,前面他们刚来时这群人还是一脸丧气样,不过几刻钟就变换了神情,真是奇怪。
不过他能感受到宁呈乾身上越来越浓郁的生气。
他由衷替病床上的男孩感到高兴。
赵思游在边上叫他:“阿肆,过来。”
怀肆回过神,自己正被挤在一群男人之间,虽然他们碰不到彼此,他还是觉得呼吸一滞,人类身上的阳气太重了,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屁颠屁颠朝着赵思游跑去,回头看了一眼病床。病床上的男孩被人轻轻扶着坐起,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双手插兜,和那个老人说着怀肆不知所云的话语。宁呈乾的周围还站着一对衣着朴素的夫妻,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喜悦,一个半蹲着,握着宁呈乾的小手,却又不敢太用力,怕捏碎这场看似是黄粱一梦的人间奇迹。
女人激动地流着眼泪,而边上的男人也一样,边笑自己妻子不争气,边偷偷抹去眼角溢出的泪花。
似乎只是偶然,宁呈乾此时正对着怀肆所在的方向,干瘪的嘴唇微微开合,虽然没有发出丝毫声音,但怀肆坚信他正在叫着自己的名字。
他在找怀肆。
可他永远也看不见怀肆。
即使治好了他的眼疾。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怀肆不知为何突然感到一阵难过。他和他刚刚结识的小伙伴,命中注定只能在梦里相见,永远见不到天日。
赵思游像是看出了他内心在想什么,伸手摸着怀肆的脑袋:“我们身为阴差,最大的忌讳就是和人类产生纠葛。你如果真的想救他,就应该和他保持距离,一旦被上神发现,不光是你,连他也会魂飞魄散。”
怀肆抬头看他。
年轻男人一脸认真,修长的手指在怀肆的肩上轻轻一拍,“我虽然答应过你,我来替你承担被发现的风险,可我现在终究只是个阴魂之身,做不到毫无纰漏。方才你入梦的时候,我替你承受了大部分的天谴,不然你以为你怎么能活下来?”
怀肆有点惊讶。自己刚才的那般痛苦原来只是赵思游所承受的一小部分,可他此时却像个没事人一般,该说说该笑笑,似乎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他的修为到底有多恐怖?
赵思游笑着同他对视。
他那双深邃的黑眸中似乎蕴藏着无上大道,如同一个可以吞噬万物的漩涡,里面装的却不是野心,而是秋水般的宁静。怀肆可以从中清晰的看见自己的倒影,此时他满身狼狈,满眼写着不甘。
怀肆呼吸急促地移开视线,目光又落在病床上的宁呈乾身上。
他踌躇着问:“主簿大人,阿肆想问问,人的命格真的和名字有关么?”
赵思游摇头:“当然没干系。人的寿命都是判官在生死簿上一笔一划写上的,白纸黑字,命中注定。”
怀肆心里又有个冒犯的问题,可他这次制止住了自己,朝赵思游作揖:“多谢大人赐教。”
“不过嘛,”赵思游话音一转,“有时候名字真的能改变一个人的一生,就得看那人承不承受得了。”
他知道怀肆心里在想什么。他什么都知道。那双看似无辜的黑眸是他玩弄人心的最佳道具。
赵思游拍拍手,“既然这人死不成了,那我们便去找下一个吧。”
他的语气中似乎有些遗憾。
怀生凑近怀肆,伸手扶住他的腰,“阿肆,这一次真是辛苦你了。”
怀肆和兄长相互搀扶着,闻言只是叹了口气:“吓死我了,我还真以为要葬身在那梦境里了。”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宁呈乾。宁呈乾的气息已经恢复平缓,此时正在低着头玩父母给自己带来的玩具,不知为何突然抬头,一脸茫然地看向怀肆所在的方向。
要不是他知道宁呈乾看不见,差点以为宁呈乾是可以见得到鬼魂的通灵之体。每次都能不偏不倚地同自己对视,说来真有点凑巧。
怀肆长舒一口气,凑近怀生的耳朵,和他细细讲述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怀生很耐心的听着怀肆絮叨。两人一边跟着赵思游往他处走去,一边窃窃私语着。
他们很快就消失在这个病房里。
宁呈乾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手一松,玩具便脱离开他的手掌,一下子滚到地上去了。
父亲耐心地给他捡起,塞回到他的手中。
他用力地捏紧玩具,仿佛那是他失而复得的人间至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