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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   怀肆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的梦里没有鲜艳的花朵,没有甜蜜的糖果,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没有半点光亮,任何转瞬即逝的生机出现都会迅速被吞噬干净。任凭怀肆在阴间待过许多诡异的地方,此刻也仿佛一脚踏入了虚空,被无边无际的黑暗裹挟着,一时间缓不过气。
      他只能借着感觉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向前迈着。

      按照常理,他是个阴差,无论身处何时、身在何方,周边的事物都不能影响他分毫。而此时他赤裸的脚踩在冰冷的、坑坑洼洼的地面上,凭空多出了一丝寒意,从脚一直蔓延到心脏。
      不光是冷,更是压抑。似乎有千千万万只无形的触手不断地从四面八方把他包裹起来,严丝密缝地交织在一起,不留一点缝隙,腥臭的黏液散发着异味,占据着他的鼻腔。

      他心里咯噔一下,左手捻诀,想试试在阴间学的法术,果不其然,体内的稀薄仙力在周转不到一周天后就消失不见,连最简单的起火咒也施展不出来。
      从刚进来开始,他就觉得很不对劲,现在才彻彻底底地有了个结论:难道在进入他人的梦境后,自己会暂时变成人类?

      怀肆皱眉。主簿大人把他送进来是为了让他寻找那个小孩,可这里到处都是黑暗,他会躲在哪里?
      他的眼睛看不见,只能用耳朵去分辨周围的声音。怀肆屏住呼吸,在寂静中忽然听到一阵啜泣声。
      那声音微乎其微,听了好久怀肆才辨认出那人所在的方向。他深呼吸口气,向着男孩的位置慢慢走去。

      黑暗中他不知道踩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咯吱”的清脆响声,在寂静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随后,男孩的啜泣声也瞬间消失。怀肆踩着那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僵在原地,一阵刺痛从脚底飞速传来,疼得他瞬间白了脸色。
      应该是截树枝,上面的倒刺毫不留情地扎入怀肆脆弱的脚心,动一下就疼痛万分。痛他倒是不怕,只是怕那树枝上有毒。
      他现在不是原来的那个百毒不侵的阴差,而是一个年幼的孩子,一个身娇体弱的普通男孩。放在平时,再烈的毒药他也能面不改色地吞入口中,可放在这么一具弱不禁风的身体上,任何一点伤口都有可能会要了他的命。

      “你是谁?”男孩的声音突然响起,“你怎么会在这里?”
      男孩在强装镇定,声音依旧带着孩童的软糯,却又冰冷无情,像是在审视自己的猎物。可他颤抖的声音显然出卖了他。他竭尽全力的想扮演一个冷血猎人的角色,却在听到猎物落入陷阱时不断后怕,害怕未知的猎物奋起反抗,伤害他这个生长于高塔中的、未曾离开过长满荆棘的城堡的可怜猎人。

      怀肆一着急,忘记了仍扎在他血肉中的荆棘,下意识地又向前迈了一步,树枝随着他的动作被猛然拔出,痛得怀肆喉咙里溢出一丝哭腔:“你别急,我不是来伤害你的。”
      他倒吸一口冷气,生理性的眼泪便止不住地涌了出来。怀肆本不想哭,自想着己好歹也是个活了几百年的阴差了,在一个人类小孩面前哭也太丢脸了。但又转念一想,在这个梦境里也没人能看见他,兴许哭这一招更容易接近这个小孩,于是干脆不做不休,一点也不遮掩地哭得更大声了。

      男孩没想到闯入他世界的居然是个哭哭啼啼的小哭包,却也没因为他的哭而掉以轻心,语气冰冷,毫不客气:“是谁指使你来的?”
      明明他也刚刚哭完,此时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不带任何同情的审视着这个闯入自己城堡的陌生人,似乎怀肆稍有举动,他就会狠心的把他驱逐出去,哪怕这个闯入者是一个可怜的、看起来和他一般大的男孩。

      听他这样问,怀肆明白哭是没有用的,于是慢慢停止哭泣,满是委屈地移开话题:“这里好黑,我有点怕,你能不能燃盏烛火?”
      男孩懒得理他,“你什么时候说实话,我什么时候再理你。”
      说完,就不再说话了。
      黑暗的世界重归寂静。

      怀肆叫了他几声,见他不作答,也干脆闭嘴,凝神去听男孩的呼吸声,忍着疼痛慢慢向他爬去。
      男孩知道他在做什么,却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像是想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怀肆离他越来越近。
      即使什么也看不见,怀肆还是能感觉到自己面前就坐着一个人。那人安安稳稳地坐在原地,如同一尊佛像,只有逐渐沉重的呼吸声向众人宣告这是个活生生的人类。

      怀肆忽然有些犹豫,自己到底要不要去靠近他。靠得越近,他就越能感受到那人温热的体温,是他阴间流转百年未曾触碰过的温度。
      如烈火,靠近就会灰飞烟灭。却又令人无法自拔,情不自禁地想要去触摸禁忌。

      他咬着牙,还是决定继续向前。他来这里就是为了救他,若是中途放弃,他还算什么男人?哪怕代价是魂飞魄散,这也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

      一伸手,便摸到了男孩冰冷的脚踝。
      掌心传来微弱的温度。
      男孩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挪开双腿,低着头看他要做些什么。

      怀肆的手从他的脚踝一直摸到他的膝盖,然后慢悠悠地起来,和他坐成一排,肩并着肩。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扶着自己的脚,伸手一摸,果然流血了。

      男孩开口打破了这片寂静:“那边有柴火,自己去烧。”

      怀肆向周围摸了摸,这才发现周围多出了一堆柴木,整整齐齐的摞在一旁。他摸黑取来几根柴,又摸到两块打火石,轻轻一敲,火星子便奇迹般出现,落在了下面的枯草上,瞬间点燃了柴木,天地间猛然出现一抹亮光。
      怀肆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但又想到这是在别人的梦里,一切不合理也就成了合理。

      借着火光,他总算看清了周围的一切。周围满是荒芜,遍地爬着长着巨刺的藤蔓,干枯丑陋,像是怪物张开嘴巴露出了密密匝匝的尖牙。天空上什么也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昏暗,与远处连成一片,让人分不清何处是脚下。

      怀肆扭头,借着火光去看男孩的脸。

      男孩始终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不断上下抖动着,他面无表情,一副认杀认剐的模样,却又乖乖巧巧的,好看得像极了书中所写的化作人形的狐妖。却又完全不一样,狐妖是吃人肉的山野怪狸,眼前的男孩更像是个精致易碎的瓷娃娃,他的脸上毫无血色,惨白的嘴唇随着呼吸轻颤,吐出的热气从他嘴唇吹过的瞬间变成一团白雾,看得人不敢轻易触碰,怕一不小心会把他弄碎。
      他身上穿着最普通的童装,上半身是橘黄的短袖,裸露出纤细的手臂,透着一股病态的白色。

      怀肆哈了口气,犹豫着开口问道:“你……不冷么?”
      男孩扭头,面朝着他,却依旧没有睁眼:“你想做什么?”

      怀肆不能暴露自己阴差的身份,含糊着说:“我也不知道。我就是突然想着见一个人,所以就到了这里。”
      “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么?”男孩问。
      他顿了顿,声音冰冷:“不要骗我。我会杀了你。”

      从阴界到人间的距离确实不算近,自己也不算骗他。于是怀肆很干脆的说了声“是”。

      男孩极力想表现的很无情,但到底还是孩子,压抑之下带着稍许的好奇:“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怀肆知道他指的不是阴间的那个世界,开始向他描述自己初来人间的场景:“很精彩很热闹,虽然和我话本上读过的不一样,却也繁华得很。到处都是高楼广宇,那么高,比天子殿还要高呢!”
      他讲到激动处,情不自禁地侧过身,一把抓住男孩的手,滔滔不绝地继续讲着。

      男孩显然是被他这一亲热的举止震惊到了,一动也不动。那人掌心的温度顺着相贴的肌肤传来,温暖的让他不由得失神。
      从来没有人和他这么亲密过。
      他有些不自在,却没有挣脱开,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耐心听他讲完,最后才慢慢开口:“原来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的。”

      男孩语调轻松,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小的弧度,可很快就又重新弯了下去:“还挺想看看的。”

      怀肆看着他的脸,男孩稚气未脱,本该是在父母怀里撒娇耍赖的年纪,现在却像个饱经风霜的老人,可一字一句里充满了绝望。与其说是绝望,更不如说是面对死亡的平静和坦然。
      难怪赵思游说他是自己求死。

      哪怕他现在身体还有温度,还在说话,还在微笑,可他的内心早就已经死了,半死不活地吊着最后一口气,像是摇摇欲灭的残烛,总归是要被寒风吹熄的。
      怀肆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能轻轻捏捏他的手,聊表安慰:“我陪你去看。”

      男孩似乎有些诧异,随后无奈地摇摇头,

      “我看不见。”他说得风轻云淡,仿佛事不关己,“我是个瞎子——”
      他的情绪陡然激动起来:“我也不想这样,我明明没做过什么坏事,凭什么……”
      他的话戛然而止,苦笑几声,没再说话。

      怀肆愣住了。难怪他的梦境是一片漆黑,从来没有见过阳光的人,连在梦里都不敢拥有色彩。
      他才十几岁,短暂而又漫长的过往却全部是在黑夜里度过的。

      男孩强颜欢笑:“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你快点走吧。”
      “我不走。”怀肆用力握紧他的手,耍起小孩性子来。“我既然找到了你,就要和你在一起。”

      男孩愣住了。

      怀肆一脸认真:“主簿大人肯定有法子治好你的眼疾。你等我学会,我就来给你治病。”
      男孩不知道他说的主簿大人是谁,以为他在说大话,无奈地回握他一下:“医生说过了,我的眼睛治不好的。”

      “你相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仙?”怀肆听着他的丧气话,心下一急,“我向你保证,等我学成,就来找你,一定可以治好你的!”
      男孩似乎被他的话逗笑了:“如果真的有神仙,我大概只会恨他。不过我倒是相信世上有轮回之说,说不定下辈子还能出生在一个好人家。”

      怀肆咬牙:“可是我不想让你死,你凭什么自暴自弃?”

      男孩惊讶地扭头,脸上总算有了几分血色。他的嘴唇微微颤动,像是要说些什么,可一点声音也没能发出来。你不想让我死,我不就死了?你我非亲非故的,有什么资格来要求我?有很多尖酸刻薄的话堵在嘴边,他硬逼着自己咽下去,难得没有发作。

      “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的,你要是死了,我找谁去?”

      男孩很想提醒他那是他单方面说的,自己并没有答应他。可他什么也没有说。身边这个从一出现就在哭唧唧的小哭包现在正抓紧他的手,懦弱而又强硬的命令他不准寻死,逼他改变自己的心意,用尽全力想把他推进另一个世界。

      他想让他活着。他想带他看这个花红柳绿的世界。

      怀肆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他和赵思游定了协议,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来救他,他若是这样一心求死,自己不是全白干了?再加上自己穿过荆棘地弄得一身伤,现在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这个小没良心的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从中来,一把扑过去抱住男孩:“我不管,你得等我来治你,我一定会治好你的,我保证!”
      他哭得涕泗横流,没有半分阴差的样子。

      男孩慌了,手足无措地想要推开这个把眼泪鼻涕都抹在自己衣服上的小鬼,却被他抱得越来越紧,最后只能呆呆地拍拍他的背:“你先别哭,你别哭。我不死好了吧。”
      怀肆恨不得整个人都钻到他怀里去,听他这样说才渐渐止住眼泪,前面哭得太用力,大脑有点缺氧,四肢都开始发麻了,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大口呼吸:“你不准骗我。”

      男孩无奈地点着头:“我不骗你。你叫什么名字?”
      怀肆还是不肯放开他的手:“吾名怀肆,你和阿生一样,叫我阿肆就好。”

      “我还是第一次遇见姓怀的人。”男孩默念着他的名字,“我们这可没有这个姓的人。你果然是从很遥远的地方来的。”
      “那你呢,你叫什么?几岁啦?”

      男孩回答他:“我叫宁呈乾。宁愿的宁,呈现的呈,乾坤的乾。今年十一了,再过几个月就是十二岁的生日。”
      怀肆皱眉:“按照你们人间的年龄来算,我应该也是十二,不过不知道具体是哪天生日,兴许比你大上几天。”
      宁呈乾笑出声:“也有可能比我小。”

      怀肆“嘁”了一声,没有反驳他,只是起身凑近他的耳朵:“你现在想不想看看这个世界?”
      宁呈乾脸上露出一丝好奇,他点点头,“当然想了。”

      他被怀肆带的全然从忘记了想要死亡的念头,反而开始有了对生的渴望。

      “那我帮你看吧,我看了再一一讲与你听。”怀肆说地满是认真,“阿乾,让我来做你的眼睛吧。”
      宁呈乾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心的微笑。他点着头,轻声而又严肃的说了声“好”。

      “花是红的,鲜艳的大红色。不过不止红色,有好多好多好多色彩……”
      “可是我不知道什么是红色。”
      怀肆犹豫了一下,尽力用自己贫瘠的语言向他描述:“你想想你觉得什么东西最鲜艳,那就是红色的。”

      在二人谈话的同时,天地间风沙大起。那片黑暗被一道光活生生的撕开,整个世界像是被揉作一团,周遭的一切都在风沙中消失,就连脚下的大地也不见了。二人坐在一根漂浮在半空的树干上,脚下是不知何时出现的池塘,里面游动着几尾活灵活现的鲤鱼,不时跳出水面,溅出的水花撒在怀肆的脚心,冰冰凉凉却很舒服。仿佛有一只巨大的画笔正在肆意地作画,这个天地就是那人的画板,随着时间流逝,更多的生物跃然纸面,有花,有树,甚至还有太阳。
      只不过这些都是没有色彩的。但在灰色的世界表面下,鼓动的却是一颗鲜活的心脏。

      怀肆知道这已经是他最大的努力了,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阿乾,你这鱼真像活的。”
      宁呈乾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我摸过鱼,所以我记得它长什么样。”

      怀肆鼓掌,突然心血来潮:“要不你也摸摸我吧!”
      “啊?”宁呈乾傻眼。
      怀肆握着他的手就往自己脸上贴:“你也得记住我长什么样子。你不能忘了我。”

      怀肆的脸因为兴奋涨地通红,摸上去格外得烫。

      “你是不是发烧了?”宁呈乾边贴着他的脸,边担心地问,“发烧很麻烦的,又要吃药又要打针。”
      他同样很激动。

      男孩的手从怀肆的眼睛一直小心翼翼地摸到下巴,手掌碰到他嫩嫩的唇瓣,停留许久,随后笑着真情实感的说了声“谢谢”。

      谢谢你,让我“看”到了这个不一样的世界。

      怀肆不甚在意地摆摆手:“那就说好了,你得记着我,等着我,等我学成再来找你。”
      等他从赵思游那里学会了治好他眼疾的仙术,他就马上来找他,治好他,让他用自己的眼睛来看这个世界,让他自己为这些灰色的事物涂上色彩。

      宁呈乾不好意思地收回了手,“要多久才能见到你?”
      怀肆想了想赵思游对他说的话,犹豫着开口:“应该要很久很久,不过阿乾你放心,六年,六年之后我一定会再来找你。”

      “六年啊。”宁呈乾有些丧气,不过很快重新扬起了头,“那我尽量等你到那时候。”

      怀肆哼哼一声:“你必须得等我。”
      宁呈乾笑着说“好”。

      怀肆满意了。他拍拍宁呈乾的肩膀:“那阿肆也该告辞了。”
      一听他要走,宁呈乾顿时慌了心神,“你不能多陪陪我么?”

      怀肆也想多陪陪这个失明的可怜小孩,但怀生和赵思游正在外边等着他,他再怎么不懂事也该分得清轻重。

      “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只能先走了。阿乾,你要记得我哦。”
      宁呈乾没想到离别来的这么快,委屈地拉住怀肆的衣袖:“你是不是要去找那个人了?”
      “我就知道你是找错了人,不然怎么会愿意接近我。”他小声地喃喃自语,声音里再度带上了初见时那副半死不活的语气,听得怀肆心疼不已。

      怀肆凑近他的耳朵:“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就是专程来找你的,阿乾,我是来找你的。”
      宁呈乾听得居然有点想哭。

      手里的衣袖被轻轻抽走,他才意识到怀肆已经走了。他呆呆地坐在原地,抬着头不知道在看哪里,过了良久才长长地叹一口气,露出一丝迷茫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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