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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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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快死了。”
男人声音清冷,短短四个字就给他人的一生画下了句号。
他身后的小童似乎有点诧异:“主簿大人,他还这么年轻……”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男人打断:“生死有命,休得妄言。”
小童脸色一僵,随即低下头,默念着他说的那句话。重复了两三遍,又怯生生地抬起头:“阿肆愚笨,还请主簿大人指点一二。”
他还是不能理解,眼前的男孩分明和自己一样大小,眉目间还满是稚嫩,怎么就快死了呢?
男人回头看他,目光与小童无辜懵懂的眼神相交片刻,随后缓缓移开,落在另一个身着白袍的小童身上:“阿生,和他讲讲此间的规矩。”
怀生向他作揖,十二三岁的年纪却和成人一般,毕恭毕敬地开口:“我等阴差,候亡魂而来,只消勾魂,不问缘由。”
“可他还是个小孩!”怀肆皱眉,“他才和我们一般大。”
赵思游蹲下身来和他对视:“我是不是和你说过,生死由不得我们。我们只负责勾魂。他长寿与否和我们有什么干系,做好自己的本分事才是你应该做的。”
怀肆看着病床的小孩,慢慢低下脑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更何况,不是天要收他,是他自己求死罢了。”赵思游站了起来,拍拍衣袍上的尘灰,叹了口气,“我也替这孩子惋惜,可惜无能为力。”
怀生和怀肆一起抬头,这么小的孩子,居然自己求死?
两人是第一次随主簿大人来到人间,即使在书卷上看过太多太多的生死离别,知道婴童会夭折、稚子难长成,可还是难以相信,这么小的一个孩子会自己选择死亡。
赵思游看着他俩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以前人的寿命短,坏事做尽也要求个长生。如今却不一样,有人嫌活得太长,有人嫌死得太早,你们日后就明白了。”
怀生第一次露出疑惑的表情:“初来人间,便觉得与书中所读不同。不见人着深衣,全是些奇奇怪怪的衣裳,花花绿绿得不成体统。”
他顿了顿:“不见朝臣,不见帝王,社会却稳定安康,一副天下大治之景,竟比书里描绘的还要繁盛。”
赵思游赞同地点头,“确实如此。百年时光,人间大相径庭。”
“但是,阴差职责却不会改变。”他话音一转,重回主题,“人间再繁华,也只是肉身能享的福。生前即使富埒王侯,死后照样也只是一道魂魄,若尔等失职,让其滞留人间,引发大祸,连我也难保你们。”
怀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阿生谨记主簿大人教诲。”
怀肆却没做声。他沉迷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怀生轻轻推他一把才回过神,目光炯炯地看着赵思游。
赵思游被他盯得有些发毛,轻咳一声:“还有什么问题,你且问吧。”
怀肆按耐不住心头的好奇,语调轻快:“若是他不想求死,他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怀生被他这句口无遮拦的话吓得半死,伸手便要去捂他的嘴,余光偷偷去看赵思游。向来和蔼的主簿大人此时虽然脸上仍然挂着笑容,却看得怀生心惊肉跳。
赵思游一旦露出这样的表情,其他人就要遭殃了。
怀生听过这样一个传闻。在赵思游初当主簿时,曾经亲手挑断过一个鬼差的经脉。那个人不是寻常人,还是赵思游幼时一起长大、情同手足的同门师兄。他就这样慢条斯理地捏着断魂刃,一刀刀刮在他可怜师兄的身上,看着鲜血喷涌而出,看着它逐渐结痂,再反复地去割那片烂肉,直到那人活生生地断了气。
当初孟婆抱着怀生怀肆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女人的语气里罕见的流露出一丝惧怕。她描述着那日的场景,目光如同利刃般直直的刺进三生石内,似乎那块纯白玉洁的石碑上又重新上演了那幕可怖的场景:嘴角含笑的英俊男人蹲在一个半肉半骨的怪物身边,小心翼翼地托住他的脑袋,手却不留情面的在怪物手臂上划出一道道深不见底的伤口,鲜血顺着手臂一滴滴滴入一片血池,而在那片猩红的血池中央,绽放着一朵纯白无瑕的白色莲花,妖艳而又诡异。
血雾蔓延在整个地府,不知过了多少年才渐渐消散。
新任主簿残杀活人的消息迅速传遍了阴间的各个角落,就连忘川边绽放的彼岸花在他经过时都害怕地收了花枝,萎成一团。而酆都大帝听到后,只是把赵思游拉去训了一顿,随后,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孟婆总是拿这故事吓他们兄弟俩。两个小孩总是被她吓得瑟瑟发抖,面对那位主簿大人时又怕又想靠近,想去深究这破朔迷离的故事的真相。
可每每和赵思游相处时,这个爱笑的男人总会给他们带人间的糖果,从冰糖葫芦到绿豆糕,样样都是酆都吃不到的美食,久而久之,他们忘了赵思游不光是和蔼可亲的阴间主簿,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怀生吓出了一身冷汗,摁着怀肆跪下:“主簿大人,阿肆他只是随便说说,绝没有替他人改命的想法。”
怀肆自知犯了大忌,话也不敢讲,作势就要给他磕头。
赵思游扶住了他的脑袋,轻声轻语道:“你想救他?”
怀肆低着头,浑身战栗不止:“请大人责罚。”
“你想救他。”赵思游换了种语气,轻松愉快地下了结论,“你果然像他。”
“——一样的不自量力。”
赵思游捏住怀肆的下颚,把他的脸慢慢往上抬,强迫他与自己对视。赵思游的眼神冰冷,如同一条毒蛇在打量自己的猎物般,毫不遮掩的流露出欲望,似乎下一秒就会把他生吞活剥。
怀肆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缓下来,可他越想装得镇静,身子就颤抖得越厉害。
赵思游松开手,安抚性地摸摸他的脑袋:“不用怕,我又不会把你们怎么样。”
“在你们这个年纪,我也有过恻隐之心。我曾经也想救一个人,于是我教他如何避过劫难,如何逢凶化吉。我还答应他,有朝一日他真到了死境,我会亲手来接他,陪他走过奈何桥,许他来世投身个好人家。”
“可惜我答应了他,他也答应了我,只有上神不答应,把他逼死在了三十有几的年纪,连尸身都被毁得四分五裂。我不甘心他这样死去,于是勾了他的魂魄,硬生生安在另一具尸体上。可惜他不愿意,于是他疯了,变成了一个食人肉饮人血的怪物。”
“最后我亲手杀了他。”
他说的轻描淡写,却听得怀生怀肆浑身上下一阵寒意。两兄弟对视一眼,不知道赵思游葫芦里买的是什么药。
赵思游站了起来,长舒一口气:“你们可知道我是怎么救他的?”
怀生怀肆摇头。他们阴差是亡魂,是无法触碰到人类的,人类同样也看不到他们,只有将死之人才能越过界限,看清这些传说神话中的牛头马面。
赵思游盯着病床上命垂一线的男孩,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办法当然有,而且多得很。”
“例如什么以命换命。拿他人的阳寿来续自己的命,待到灯枯油竭之时,再借借他人的寿命,由此年年不死。或者借尸还魂,这样既能永葆青春,也能维持新鲜感,不过不太推荐,一旦魂魄与身体相斥,可就完完全全的成了怪物。”
他说得越来越离谱,听得怀生怀肆两个人面面相觑。
赵思游似乎是被自己逗笑了:“瞧我在说什么。我们可是正经的阴差,怎么会用这种旁门左道。”
他敛了笑意:“若是他不再求死,确实是能逃过这一劫。”
怀肆看着病床边古怪物什上显示的不断波动的图面,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却能感受到那人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死气越来越沉重。他心下一急,朝赵思游磕了个头:“请大人赐教。”
“看来你是真的想救他。”赵思游笑着摇摇头,“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值得么?”
怀肆又磕了个响头,头抵在冰冷的地板上,缓缓道:“阿肆总不能见死不救。他命不该绝。”
怀生怎么拉他也拉不动,干脆也磕头道:“阿生愿与阿肆同受惩罚。”
“怀肆啊,你救得了一个,救得了第二个么?这个可怜,难道下个下下个就不可怜了?”赵思游面无表情地问他,冰冷的言语毫不客气地刺向自己的得意门生,“你若是一时兴起,还是别逞能了。”
怀肆嘴唇微微颤抖:“总比一个都救不了来得好。”
赵思游哈哈大笑:“真是有意思,比那时的我还倔,明明没有本事,还妄想主宰别人的生死。”
怀肆听出了他愿意帮助自己的意思,深吸一口气:“多谢大人。”
主簿大人虚扶一把,语气和煦:“如今我便教二位来人间的第一堂课,入梦。”
怀生向前一步:“阿生听说过,人间的恶鬼可以进入人的梦境,给人带来可怖的幻觉。”
赵思游点头:“不错。同样,我们也可以,而且我们不会给人类带来任何负担。”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你不吓他们的话。”
“不过嘛,要学这门技能,还是有条件的。首先,你得是名经验丰富的阴差,像你们两个初生牛犊只怕会被梦境反噬,魂飞魄散。每进入一次,都会遭受到一次凌迟之痛。所以,你们勾满一万只魂魄,我便教你们如何入梦。不过如果让上神发现你入梦是为了救人而非勾魂,必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一万只?!”怀肆被这个数字吓得不轻,“这得等到猴年马月?”
“六年起步,多则百年。六年于我们而言不过弹指之间,你有什么好着急的。”赵思游淡淡地回答他。
“阿肆等得起,可他等不起啊!”
对于卧病的男孩而言,每分每秒都至关重要,若真要六年,他怕是连尸骨都不在了。怀肆心中急切,顾不得礼节,脱口而出。
赵思游观察着他的神态,闻言轻笑:“我倒有个快捷方法,能帮你这一次。不过我们得玩做场交易。”
怀肆疑惑。自己不过是个最低端的阴差,他能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
赵思游薄唇轻启,声音犹如魑魅般蛊惑人心:“我们赌你能不能救他一辈子。我替你承受天灾,你放心去救他,可若是有一天他死了,你的性命也就难保了,到时候,你便把你的魂魄交予我。”
原来是要自己这一缕残魂。
怀肆想也没想,就回了个“好”。
他话音刚落,右手手腕上便传来一阵剧痛。他低头去看,上面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散发着金色光辉的图案,随后慢慢变红,最终失去光芒,深深地烙在他身上。
耳边是尖锐的刺耳的声音,短暂耳鸣后才恢复了听力。怀肆听见赵思游咬牙道了声“快去”后,身体便不由自主的浮到半空中,化作一缕烟钻进了男孩的身体。
看似只是简单的施法,却累得赵思游满头大汗。男人看着病床上的男孩,脸上露出一抹得逞的笑容。
这一切都被他身后的怀生尽收眼底。怀生笑了起来,低头看了眼被袖子掩盖住的左手,在与赵思游对视后,他缓缓露出一个毕恭毕敬的、人畜无害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