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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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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肆合上书,看着怀生道:“不行,我还得去找他一趟。”
怀生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眉头微微一蹙,又极快地舒展开来:“你这是……要把他作为自己的劫?”
别的阴差去人间渡劫,都恨不得离是是非非远些,而他倒好,一个劲儿地往前凑,不知天高地厚地借着一腔孤勇乱来。
怀肆把玩着腰间的配饰,“好不容易有个机会可以去人间好好走走,不如和他凑近些,多陪陪他。”
怀生冷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痴情汉,全身扑在他身上。”
怀肆顿时愣住,不自觉得挠着脑袋:“那倒不是,只不过我答应过他,要医好他的眼疾的。”
他一想起宁呈乾,就想起重逢那天,幽暗的烛火下,少年身着轻薄的纱衣,眼前蒙着一块纱布,勾勒出高挑的鼻梁,下面是失了血色、娇嫩的嘴唇,随着呼吸轻轻颤动,胸口白花花的一片,衣裳凌乱,露出细长的锁骨,左边生了个痣,显得更加诱人。
宁呈乾就那样撑在桌上,头微微侧着,不知道在看些什么,但又在他来时薄唇轻启,漫不经心地开口:“阿肆,你终于来了。”
语里带着欣喜,带着宽慰,更多的是淡漠生死的豁达。
怀肆喉头发紧,双手下意识地捏成一团,直到怀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才回过神来。
怀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得记着,你可以救他,但绝不能心怀情愫。”
怀肆当然知道。他的七情六欲本该在成为阴差那一天就全部消失殆尽,任何地感情都是一把利刃,狠狠刺进他的魂魄,搅得他血肉横飞、永不安宁。在没遇见宁呈乾之前,他一贯是冷血的。他笑着听地府的各种诡秘故事,越是血腥离奇越听得他兴致高涨,怀肆和其他人一样,生来就是地府运转的工具,他们勾魂索魄,活得规规矩矩,日日勤勉才有升职的机会。
阴差生来不死,漫长岁月里看尽人间悲欢合离,冷眼旁观俗世百姿,手起刀落带回亡灵,送至酆都就算功德圆满。
而他遇见了宁呈乾,打乱了怀肆所有的计划。
那个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可怜男孩,在虚无缥缈的梦里任由自己坠入死亡,不知为何就勾起了怀肆本没有的那抹怜悯。
种子生根发芽,他脑子一热,脱口而出的那句“我来陪你”成为黑暗里男孩求生的唯一信条。
怀肆却忘得一干二净。六年间他肆意妄行,近万只魂魄的故事看得他无端想笑,从未再对第二个人生出怜悯。他嘻嘻哈哈地勾走一只又一只徘徊在人间、不愿乖乖随他前往地府的亡魂,那副修罗面具上满是森森血气,高高在上地注视着人间悲喜。
再一次见到宁呈乾时,他心里更多的是无措。当初那个病床上瘦弱的男孩在黑暗的囚笼中慢慢长大,自卑而又懦弱的活着,每一个百无聊赖的痛苦日子里,宁呈乾把梦里人的名字在心里颠来倒去读了一遍又一遍,句句真言,滚烫而又炽热,温暖了怀肆无悲无喜的昏暗内心。
他对宁呈乾怀的是什么心思?
一如初见那样,他不过想伸出援手去救可怜的男孩,带他脱离苦海,远离厄难。
怀肆在书中读到过两个男子相爱的故事,只是随手翻过,充当饭后一笑而过的谈资。
两个男人之间,何来深情。
更何况是他,酆都天资聪颖的天才阴差,怎么可能会和肉体凡胎相爱。
他也接受不了除了怀生以外任何人同他亲近,哪怕那人是他一心想救的宁呈乾。
怀肆发出一声冷哼:“我对他绝无丝毫幻想,只不过可怜他罢了。”
怀生收回目光,露出和善的笑容:“这样才是我的好弟弟,人鬼情缘的故事终归只是故事罢了。”
最后那句话他以一种极为轻佻的语气说起,满脸写着不屑。
怀肆叹了口气:“无论如何,救他是我答应过的,我可不愿做个言而无信的人……鬼。”
怀生看着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若想去就去吧。凡人至多百年寿命,那人算他活到四十,于我们而言不过弹指一挥。”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想去做便去做,活的尽兴就好,日后可没机会让你随意挥霍了。”
怀肆以为他指自己踏入鬼殿之后的修行,确实不能再让他肆意妄为了,于是颇为赞同地拉住怀生的胳膊:“还是阿生对我好,事事都支持我。”
怀生眼底含笑,带着些许宠溺:“我就你这一个弟弟,不支持你支持谁。”
怀肆似乎想到了什么,身形有些僵硬:“不过此事到底有违天规,若是东窗事发,还是让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吧,不拖累你和赵主簿了。”
怀生托着他的脸:“有我在,谁都不能伤害你。”
怀肆笑着从他手里挣脱,“是是是,阿肆相信阿生。”
兄长伸手整理着衣袍,恢复到那副翩翩公子的样态,身姿挺拔,语气和煦:“你可有附身的对象了?”
怀肆也敛起笑容,一本正经地回答他:“有了。”
这几日他在人间寻找肉身,千挑万选总算找到了。虽然和他想象中的有所偏差,也还能勉强用用。
那是个无父无母的流浪汉,已经饿得仅剩最后一口气,随时都有可能一命归西。那人虽然命不久矣,却是人间罕见的阴体,不会和怀肆的魂魄产生摩擦,能够使他顺顺利利地占据这具身体。流浪汉在乡郊拾荒,距离宁呈乾家也近,不过几里脚程,咬着牙走走也就到了。更重要的是,那人蓬头垢面的外表下,即使脸上沾满污秽,洗净之后也算是白白净净,颇使怀肆满意。
他要拿去见宁呈乾的身体,怎么可以是个破了相的臭老头?
怀肆向他一一讲述,怀生认可地不停点头。
末了怀肆问:“那阿生找了具怎样的身体?也许我们还能在凡世相遇。”
怀生神秘兮兮地笑着,像是只满足的狐狸,摇晃着并不存在的尾巴:“保密。”
怀肆来不及再问,就被怀生拉着袖子往外走:“行了行了,该去轮回井了,再晚可就排不上号了。”
怀肆心想轮回井人再多能有多少,直到走到了奈何桥边,远远地就看见了一列黢黑的鬼影。那些全是侯在轮回井边等待转世投胎的人,他们有的身躯残破、灵魂不全,有的样貌丑陋、精怪模样,但全都乖乖地排成一列,有条不紊地等着轮到自己。
风卷起满地狼藉,尘灰漫天,酆都到处都是阴森森的气息,只有在轮回井边才能窥探人间的旖旎风光。井底水波荡漾,平日里深不见底,在有来人时则显出春色,随着淡淡的血气四处飘摇。
俯视井底,便能窥见自己的前世今生。
随后饮下孟婆汤,将此生琐事忘得一干二净,一跃而入,轮回转世。
那些亡魂局促地挤在一起,惧怕而又向往着未知的下一世。
怀肆觉得他们很可悲,来世今生都得被上神安排的明明白白,生命里出现不了任何变数。生老病死,每一个生命的转折点,于人类而言的种种悲欢,都是生死簿上白纸黑字写下的苍白墨迹。
他们前途未卜,生死全部交由到他人手里,从未生出质询。
怀生看出怀肆脸上隐隐约约出现的同情神色,面无表情地打消他内心的千思万绪:“人类终归只是人类,不过海中蜉蝣,渺小一粒,命数定时谁也救不活。他们生前或家财万贯或一贫如洗,不过生前身后事,死后都是一样的,卑微弱小,魂魄一捏就散。你可知道,轮回井又有‘人肉汤’一说。”
怀肆看着这一长列的亡魂,像是下饺子一般轮流着跃进狭小的井口,还有几分人肉汤的样子。
他不由得失笑,露出唇边浅浅的梨涡:“那我们……也要排队么?”
这么多人,得排到什么时候。
怀生拍拍他的脑袋,说了声“笨”:“你我又不是真的转世投胎,阴差历练何必要受此折磨。等到了孟婆身边同她说一声就好。”
怀肆恍然大悟。
那一长串队伍的尽头便是孟婆所在的地方。
自从二人成为阴差后,就没机会再找孟婆谈天,终日里忙着勾魂索魄,余下的时间要么听赵思游训话,要么两兄弟腻歪在一起喝酒,把她忘得一干二净了。
不过再见她时,之前的回忆翻江倒海地涌入脑袋。
孟婆还是当初那副模样,岁月没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的痕迹,反而使她更加容光焕发、风韵依旧。她穿着那身万年不改的黑色长袍,上面满是歪歪扭扭的花纹,像是一双双扭曲弯折的双手,不断想抓住面前的一切,却又无可奈何的停留在半空,成为了一幅画。她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丝毫血腥气味,长发随意地披下,又长又直一直拖到了地上,似乎和大地融为了一体。
她明明嘴角上扬,却看得人不寒而栗,颤巍巍地接过她手中破旧的碗,若有人犹豫着不肯喝,她只是淡淡地瞥一眼,声音满是寒意:“不喝就滚去畜生道。”
在看到怀生怀肆时,她才露出一抹真正温柔的笑容,笑容之下满是担忧:“赵思游也真的是,让你们俩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去干这种事。”
孟婆抄起袖子,心疼地看着怀肆:“瞧瞧你,瘦了不少。”
她像极了个絮絮叨叨的老母亲,听得怀肆哑然失笑。
怀生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孟婆大人,还请送吾等上路。”
孟婆白了他一眼:“你小子不要在我面前装腔作势,从小被我带着长大,还来客气这一套。”
怀生但笑不语。
“得得得,想来你们也急着去,”孟婆叹了口气,“不过你们得答应我,回来之后要好好陪着我这个糟老太婆。”
怀生和怀肆一起无奈地点头。
这个在酆都做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孟婆此刻露出一脸羞赧,化作少女的模样向他们撒起娇来。
孟婆敛起笑容,板着脸说:“此去凶险,想必赵思游都和你们讲过利益弊害,我也不多说。等你们返程,位登鬼殿,之后自然前途无量。”
眼前这两个少年都是她看着长大的,还都是天资聪颖的好苗子,孟婆在他们身上自然倾注了不少心血。
上神点名怀生的缘由,她多少也能猜到一点。怀生天赋异禀,少年英姿早就传到了上神的耳中,要想打压酆都,让这个人中龙凤在巡捕贼人的过程中意外夭折是再好不过的法子。更何况……他还是赵思游的弟子。
赵思游虽然如今身处酆都、不问世事,可在忌惮他的人眼里,只要他一日不死,他们就永不安宁。
孟婆恍惚失神片刻,觉得都是赵思游拖累了怀生,心里对赵思游的不满更盛一分。
她没有表露出来,左手捻诀,那轮回井居然发出强烈的金光,凑得近的亡魂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滚倒在一旁,不断尖声利嚎。
怀肆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张大了嘴。
孟婆拍拍他俩的肩膀,指着井口:“跳吧,寻个好人家,平安归来。”
怀生低声道谢,牵着弟弟的手缓缓走上前。
那些亡魂似乎看出了他们的身份,低着头给他们让出位置。
怀生凑近怀肆的耳朵,眼神温柔地看着怀肆那张白净的小脸,笑着开口:“我先去,不用来找我——好好陪着那人,我来找线索就好。”
怀肆拽着他的胳膊:“我们一起岂不是更快?”
怀生宠溺地摸摸他的脑袋:“你就来俗世这一遭,不用活的那么累。做你想做的,陪他走完这一生,之后就得全心全意地陪着我了。”
他低下头,在怀肆额头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走了。”
怀肆被他亲昵的举措吓得心跳一滞。
那人笑着松开他的手,头也不回,一头扎进了井底。
怀肆轻轻摸着还带着余温的额头,那种感觉和宁呈乾和他肌肤相亲时的感觉完全不同,在怀生那个短暂的、蜻蜓点水般的吻里,他感受到了怀生压抑而又隐忍的心情,带着惧怕,也带着莫名的兴奋。
他撑在冰冷的井口,井底浮现出他的倒影,却没看见自己的前世今生——水面上只有少年干净清朗的面孔,周围其他地方全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也不见怀生的踪影。
怀肆深呼了口气,脸上带着一贯放荡不羁的笑意,朝着孟婆潇洒地挥挥手,随后跳进了井里,没有溅起丝毫水花,也没发出任何声响,整个人凭空消失在狭小黑暗的井里。
那股金光慢慢散去,孟婆嘴角的笑容逐渐变得冰冷。
她微微张口,寒气随着她的气息在空中形成一道惨白色的雾气。
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等她再抬起头时,脸上多了几分狠戾。她精致五官在一瞬间扭曲成一团,似乎化成了一滩烂泥,随着呼吸一滴滴滴落在脚边,露出里面森森的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