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的他》江不渡江

14、十四

　　这附身人体远比入梦要痛的多。

　　怀肆眼前猛然出现一道刺眼的白光，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就再也睁不开了。

　　面前出现了很多幕奇怪的场景。那是他没有记忆、分明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却真实的让他不由自主倒吸一口冷气。

　　面前一片血色，血雾里站着一个背对着他的男人，浑身上下都沾满了鲜血，像是从地狱里走出的修罗。他迈着轻快地步伐，小步向前走去。他走过的每一处地方都似乎生出一滩清水，洗去他脚底的污浊，脚踝上的铃铛随着他的动作不停摇曳，发出清脆的响声，在此时此刻更显诡异。

　　怀肆看不清那人面前的东西是什么。

　　男人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停下了脚步，突然回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怀肆所在的地方。

　　怀肆被他这一回眸吓得不轻，呼吸顿时一滞，看到一道虚影穿过他的身影向男人走去后气息才逐渐平缓。

　　那人一头白发，高高的马尾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他似乎是觉得麻烦，脑袋微歪，伸手随意地取下发带，长发便如同瀑布般直直落下，看得摄人心魂。在他伸手时，薄如蝉翼的素纱滑落，露出他惨白色的手臂，上面画着赤色纹路，掌心沾满了血液，落在他的白发上显得更加扎眼。他却不甚在意，边走边笑：“司君果然说一不二。”

　　被他称作司君的男人露出一抹冷笑，眼神如同利刃般狠狠剜了他一眼，没有讲话，双手却第一时间捏成一团，似乎正在隐忍着极大地杀意和痛苦。

　　白发男子叹了口气：“没想到堂堂司君，心里还有这么肮脏的一幕。”

　　他语气轻快，却带着说不出的冰冷。

　　怀肆没看清楚司君的动作，只在呼吸的那一瞬间，司君就扼住了男人的喉咙，手上青筋暴起，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开口：“你给我闭嘴！”

　　白发男子咳了一声，却还是以那副嬉笑的神态开口：“司君真开不起玩笑——杀了我啊。”

　　明明生死只在司君的一念之间，他却像是吃准了司君不敢对他下手，肆无忌惮地挑弄着他的底线。

　　“白冥，都是你！”司君怒火中烧，但还是无可奈何地松开了他，“我不能杀你，难道还不敢做些别的事情么？！”

　　怀肆听到这声“白冥”，终于知道这人是谁了。

　　北斗司南司君白冥，岁万万年，长居古隐山，与南斗司北司君负责掌管上神寿命，后陨于南斗司北司君手中，下落不明。

　　那么那个浑身血气的男人……应该就是南斗司北司君白尤了。

　　传闻北斗司南司君和南斗司北司君尚在凡间修炼时，曾是同门师兄弟，因为天赋异禀，是时世脱颖而出的天之骄子，不仅仙术造诣极高，而且两人都生的一副好皮囊，不知迷倒了多少仙家儿女，被誉为“南北双壁”，称为一时佳话。两人修仙路上一直相助相互，无论何时都陪伴在另一人身旁，直至位居仙班被上神化为两地主司，关系才慢慢淡了下来。

　　此刻场景应该是发生在“神叛”时期。怀肆在古籍里读到的是，南斗司北司君因为走火入魔心神大乱，开始在凌霄天宫大肆杀戮，此即为神叛。而南斗司北司君大开杀戒的第一站，就是古隐山。

　　古隐山匿于九重天宫外，是极难寻得的，可他却毫不费力的就登了上去，仅凭一人之力就杀得满山只剩下北斗司南司君一人。

　　记载的故事处处透露着蹊跷，却因为历史久远，且知晓内情的诸神皆缄口不言，他虽然好奇，但也无能为力，便抛之脑后了。

　　原来自己是误入了千百年前那场尘封的历史中了。

　　怀肆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箭弩拔张的二人，似乎下一秒就会展开足以崩碎神界的鏖战。

　　可是出乎他意外的是，他们并没有打起来。

　　白冥看着眼前男人这副恨不得生食他肉的男人，笑得更加肆意，手搭在肩膀，极为不雅地往下一拂，露出白花花的肩膀来：“司君真是厉害，不知会怎样教训我。”

　　他的肩膀上也纹着诡异的纹案，像是张正在狰狞笑着的人脸。

　　白尤冷漠地看着他，手上不知何时出现一把长剑，锋利的剑刃抵在他的脖颈处，仅是轻轻碰到，那人脖子就被划出一道血痕，流出鲜红色的血液来。

　　他板着脸：“衣服穿好，不然你的下场会和你的门人一样。”

　　白冥却不甚在意，偏偏脑袋，离那把剑更近一分：“要不试试？”

　　剑锋扎进他的血肉，越来越深，到底还是白尤招架不住，收回了剑：“修了这么多年仙，此时不怕身消道损了？”

　　白发男子摸摸脖子，那道血痕瞬间消失，皮肤又是光滑一片：“司君说笑了，我是神身，可不怕消亡了。”

　　白尤又好气又好笑：“你当初不过是我身下一条狗，如今长了本事，想咬主人了？！”

　　北斗司南司君露出一抹扭曲的笑容：“当初……！”

　　他话还没说出口，嘴就被他狠狠掐住，没说完的话化作一声呜咽，消散在喉间。

　　白尤同他目目相对，眼神里满是狠戾，杂乱的呼吸交融在一起，激的他火气更盛一分。他凑近白冥的耳朵，近的几乎快把他耳朵咬下来。他以极低的声音开口，怀肆听不清楚，只能看见白冥的脸瞬间变得苍白，最后一丝血气也消失殆尽了。

　　白冥浑身颤抖，看着眼前的男人，似乎不敢相信这一切，末了才无力的吐出两个字：“混蛋！”

　　他左手微扬，最终只能无力地垂回原处：“你封了我的灵脉？”

　　白尤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总算露出一抹笑容：“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谈判了吧——怎样才能把他还给我？”

　　眼前的场景到这里就结束了。

　　怀肆什么也没看明白，故事正上演到高潮就戛然而止，看得他一脸懵逼。

　　随后眼前又再次出现那道刺眼的白光。这次闭眼也没用了，那白光像是有灵智一般，全部挤进他的脑袋，五脏六腑都在这股冲击中碎成粉末，浑身上下的骨头像是被人打断一样，剧痛从四肢百骸一起传入他的脑海，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张白纸，被人捏成一团，展开，再捏，再展，如此重复成千上百次，终于等他没有一处地方是好的时候才停手，把他像是垃圾一般随手一丢。

　　痛、痛、痛。怀肆看见自己的皮肤被风吹起，露出下面鲜血淋漓的肉身，眼前是一片雾蒙蒙的血气，入目之处全是数以万计的狰狞面孔冷冷的注视他。

　　那些都是他勾过的亡魂。

　　一张张撕裂的丑陋的脸张着血盆大嘴就向他咬来，尖锐的牙齿狠狠刺进他的血肉中，再一点点撕下皮肉，大口咀嚼着，似乎在吃什么美味佳肴，对着怀肆发出令人作呕的欢愉的笑声。

　　他被人按进冰冷的池水中，他在水下看着血从伤口流到池底，整个池水都被他染得黑红。

　　酷刑重复了一次又一次，次次都不重样，次次都折磨得他欲死不能，每次快要昏厥，就会有强烈的白光逼他保持清醒。

　　等到身周的一切都消失后，怀肆奄奄一息地倒在冰冷的地上。刚下完雨，他浑身都被雨点淋湿，衣服黏答答的贴着后背，难受的他下意识的想起来，才发觉身上没有一点力气，任何努力都是徒劳的。

　　……此时距离宁呈乾家，还有六七里的路程。

　　在这时，他总算有了在梦境中才有的温热体温。

　　他费力地弯了弯手指，强撑着自己从地上爬起，靠在栏杆边喘着粗气。

　　借着地上的水坑，他看清了现在自己的模样。少年脸颊消瘦，头发许久没有打理过了，又长又乱，此时湿湿地垂着，显得整个人没精打采的。他站了许久，仔细检查浑身上下，好在没少一块肉，虽然体弱，但所幸还是健康的。

　　他从兜里摸出一块翠绿色玉佩，那是他从酆都带回来的。这正是他联系酆都的最后一个途径。等他完成任务，捏碎信物做出抉择——是继续活在人间、沉浸悲欢离合，还是完成历练、踏入鬼殿。

　　怀肆用力地擦擦玉佩，本来挺干净的玉佩被他的脏手一摸反而蒙上了一层细灰。他随手在衣服上抹了抹，放回到口袋里。

　　成为人的第一感觉不是别的，居然是饥饿。这具身体应该很久没吃上一口热乎的饭了，胃里空空的，稍微走动都会倒出一嘴胃酸，他捂着嘴不断深呼吸着，才把恶心的不舒适感咽了回去。

　　怀肆开始觉得选择这具身体并不是个好主意。

　　当务之急就是该怎样找到宁呈乾家。他虽然记得大致方位，天时地利都具备了，唯独少了至关重要的人和。

　　每走一步路双腿都像要断掉一般，他只能蹲在路边，准备缓缓再出发。

　　休息许久，终于感觉身体好些了。他站起身来，身子一下子没站稳，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路中间。

　　面前停下一辆蓝色的小轿车。

　　怀肆对这种巨大的怪物没什么好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车窗慢慢摇下，里面露出一张满脸关切的面孔。

　　怀肆一下子就认出来了。这不就是宁呈乾的爸爸么？

　　果然天无绝人之路！他一下子激动起来，看着那张脸语塞了半天，最后只吐出一个字：“……爹！”

　　宁远：？

　　他看着眼前这个落魄的小乞丐，天刚下完一场暴雨，他浑身上下湿漉漉的，该不会是被烧傻了吧？

　　怀肆看到宁远的那一刻，浑身防备瞬间卸下，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都不太对劲，眼皮重的根本睁不开，脑袋里也是昏沉沉的一片，头重脚轻地就往前倒去。

　　他知道宁远是个好人。自从发了大财，他经常接济乞丐，广施善财，为的都是给自己可怜的儿子积点福。虽然没什么实际性用处，但对他而言，求个心安也是不错的。

　　这样倒在他面前，说不定他就能把自己送去他家了。

　　怀肆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于是放心地任由这具身体倒下。

　　宁远赶忙下车把他扶进车里，路线一改，笔直地飞快往医院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