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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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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生看着眼前的少年,默默咽下涌到喉边的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开口说:“不知该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苦笑一声,目光移到桌上摇曳的青绿色烛火上,“你觉得值得就好。”
怀肆朝他那儿挪了挪,胳膊搭在冰冷的玉桌上,微微侧过头去看怀生高挑的鼻尖:“阿生你放心,我不会因此怠慢了业习。”
“你一心都扑在那个人类身上,”怀生轻笑,“沾了生气,如何瞒天过海。”
怀肆来了精神,腰身挺得板正:“这点不用担心,赵主簿早就教了我匿息之术,不怕被人认出。”
怀生神色复杂:“阿肆,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帮你做这种有违天规的事情?”
怀肆眉头一皱,伸手就要去捂他的嘴:“隔墙有耳,阿生务必谨言慎行。”
他按住怀肆的手,紧紧捏着:“无妨,我立了小结界,此处只有你我二人。”
他做事一向小心,如果没有万分的把握定然不会鲁莽行事,从一踏入这间房间时就立刻结印,保证没有任何人可以窥探到其间天机。
怀生素来温和的脸庞上多出几分急切,他似乎在犹豫着怎样开口,最后满腹思绪化作一声问询:“倘若有一天让你选择,你是继续待在阴间,还是去外边的世界看看?”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指凌霄天宫。”
怀肆没见过他这样失态的模样,抽出手一下子沉默了。
过了会儿才抬眼去看怀生:“我等阴差有的选么?”
他声音低沉,带着些许落寞,自嘲地笑笑:“若是可以,我哪儿都不去,在人间做个闲散人家就够了。”
怀生的眸子里流露出一丝失望,目光落在怀肆胸前那块玉佩上,心情才慢慢好起来:“可惜你我都没得选。”
怀肆看他:“今儿怎么说这些话?”
他拍拍手,伸手勾住怀生的肩膀:“阿生,伤春悲秋可不是你的作风啊。”
怀生轻轻拂掉他的手,脸上恢复了往日的温柔神色:“我怕我们兄弟二人异心,随口说说罢了。”
“怎么可能!我们可是同胞兄弟,生来就是最亲的人,如何生出异心,阿生你多虑了啦。”
怀肆一脸认真地同他对视。
对于怀肆而言,他从出生以来,从未见过,一睁眼就是这个和自己一般年纪的小孩,即使尚在襁褓之中,怀生也紧紧地捏着怀肆的小手,生怕他们兄弟二人分离。两个刚出生的小孩躺在小小的木筏上,随着忘川河水四处漂流,落在了恰巧在河边饮酒的赵思游眼里。他那时刚做到主簿的位置,根基不稳,却力排众议,伸手从凶猛的河面上捞起那艘搭载二人性命的孤舟,救下了可怜无助的两兄弟。
他把他们收养在自己的庭院里,判官知道,却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毫不过问此事。
两个来路不明的人怎么想都觉得可疑,直到数百年后二人从婴童之身转为亡魂时才没人有意见。
忘川河水说清澈也清澈,可以清楚地映出来人的身。可它同样也是浑浊的。一年四季终日漆黑一片,像是一片虚空,光是看着就让人不寒而栗。他们在河面上漂泊良久,皮肤不免会沾染到河水,那水冰冰凉凉,触碰着只觉得舒爽,却也潜移默化地吞噬着二人的灵魂,肉身尚未长成就已成了一具死尸。
赵思游想尽办法才保住了他们的魂魄。他们以少年身在酆都过了几百年时间,只允许在赵思游府内走动,不准他们触碰任何阴间的禁忌。在那漫长的岁月长河里,怀生和怀肆只能以赵思游书架上的古籍为伴,那些书晦涩难懂,怀肆才看一会儿就失了兴趣,左走走右瞧瞧,四处疯玩,而怀肆会借着烛火辨认着书上模糊不清的字迹,一字一句地细细品读,边参悟着书中内容,边抬头看着四处乱窜的怀肆,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那时他们住在一间房内,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一起的。怀肆生性爱闹,总会求着他陪自己玩耍,而怀生则在玩耍的同时教他书上文章,教他识文辨字。
也就在那时,他们窝在孟婆的怀里,听到了有关赵思游残忍杀害同门师兄的故事。
越是血腥的故事,越是听的人兴奋。唯有讲起赵思游时,孟婆的眼里流露出一抹惧怕之色。年轻的女人搂着他们,语气生硬却带着向往。
二人出生于阴间,生来就是弑杀嗜血的性子,听过后怀肆更加仰慕赵思游,期盼着日后能成为和高高在上的主簿大人一样的人,而怀生心内却生出畏惧。他在书中读到过,阴差在达到一定阶段后,会有到人间投胎修习的机会,也就是在那段日子里,赵思游杀死了和他一起历练的同门师兄,剥皮剔骨,一滴血也不放过。
同门相残是酆都大忌,而赵思游非但没有收到任何惩罚,反而顺风顺水坐上了主簿的位置,权势滔天。
怀生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让赵思游如此大发雷霆,下此毒手,却也开始暗暗警惕赵思游。那个男人总是带着温文尔雅的伪善面具,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他都敢杀,他怕保不齐哪天自己和弟弟就重蹈了那人的悲惨结局。
赵思游所有的温柔在他眼里不过是糖衣炮弹,他一边吃着赵思游从人间给他带来的糖人,一边下定决心,要带着怀肆逃离这个人的手掌心。
怀生不明白赵思游为什么对他们这么好。两个低贱卑微的婴儿,值得他折损百年修为,给他们塑造一副阴差的身体么?
直到秽土重生那天,残损的肉身慢慢腐烂,魂魄从那摊烂肉里被人抽出,安在一具全新的身体上。魂魄和肉身相互融合,痛快之中带着令人疯狂的快感,过往的一切在眼前一幕幕飞速略过,在“哇”得一声婴啼中尘埃落定。
他们又回到了婴儿的身体,此时却可以像一个普通人类一样正常生长,不再像之前那样,肉身破烂,灵魂受尽煎熬。
他们不再是人类,而是长命百岁的酆都阴差。
七情六欲被剥离,唯一的人生信条就是完成勾魂的任务。
怀生出声打断了他的沉思:“我也相信,我们兄弟一定会永远在一起。”
他紧紧握着怀肆的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惯例的温柔神色:“我答应过你的。”
怀肆觉得今天的怀生怪怪的,却又说不上哪里奇怪,只好和他贴近,呼吸交杂在一起:“阿肆当然相信。”
怀生恍惚片刻,猛然回过神来,松开了他的手,不知所措地理理衣裳:“阿肆,我只希望你能做到一件事。在救那个人类时,先想想自己,想想我,再做抉择。”
怀肆笑了起来:“那是必然。无论何时,阿生永远都是我心底想着的第一位。”
怀生看着怀肆胸口那块翠绿色的玉佩,以及周围白花花的娇嫩皮肤,不自觉得呼吸一滞。
怀肆没看出他的不对劲,朝他打了个响指:“阿生,时辰也不早了,该去找主簿大人了。”
兄长闻言便微微扬手,散去那方小结界。在他施法过程中,烛火没有丝毫晃动,似乎早就熄灭了一样。
等到二人那间熟悉的府邸时,已是半柱香之后的事情了。
自从他们二人有了阴灵之身后,就被赵思游赶了出来。他们此时已是有了编制的正统阴差,虽然直属于赵思游麾下,可住在上司家总归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于是他们干脆搬到了忘川河边赵思游的小屋里,只有每日惯例的奉会上才能见到他一面。
或是像现在这样,得到赵思游的传命,才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一般来说,私人会面通常是在赵思游的私人灵识里进行,就是在他种着满庭桃花的那方小天地。而如果在衙内,就是有了公事急需二人处理。
怀生怀肆随着飘落的枫叶找到了赵思游。
怀肆低着头,只能看见他站在桌前,案上摆着一把利刃。抬头时,从下往上细细打量。他今日穿了身红色的长袍,俗气的颜色在他身上却显得格外气派,他似乎天生就该是惊世骇俗的,不应当屈身于狭小的阴界,仅做一名主簿。赵思游神情严肃,微微抿着嘴,眼睛一片赤色,其中好像流淌着新鲜的血液,在他眨眼的瞬间蒸发,只留下猩红的痕迹。
他缓缓开口:“此番有正事要与你们商议。”
赵思游慢慢道来。
原来前些日子天宫失窃,有人偷走了一瓶甘露。
这本是诸神的事情,和酆都没有分毫关系。可惜那人慌不择路,窜进了阴曹地府,然后一头扎进了轮回井,连人带药全都消失殆尽。
说来荒谬,却是天宫调查后定下的结论。他们咬定那人投入了轮回井,原因是井边残存着甘露的气息,是酆都唯一带着那股味道的地方。
前来调查的上神如是说道。他小心翼翼,满脸鄙夷,生怕沾染了此处的阴气,玷污他的天生佛性。
在看到赵思游后,眼神一亮,闪烁着不知名的光,不知是畏惧还是兴奋。那神高傲地抬着头,眼睛看也不看他,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感情:“麻烦赵主簿找到失物,给天庭一个交代。”
偷东西的不是他,却让他给出交代。赵思游想笑。他没有生气,只是觉得好笑,无奈地行了个礼,道了句“好”。
于是便有了现在这一幕。
如果偷走甘露的人真的投入了轮回井,那么那人此刻肯定就在人间。赵思游身居高职,没办法自己去人间去一探究竟,只能把希望寄予自己这两天赋异禀的徒弟身上。
怀肆听懂了他的意思,激动地抓紧衣角:“大人的意思是,让我们前去人间历练?”
赵思游点头,顿了顿回答道:“你们若是不愿意,不必为难自己。那人既然能在天宫行窃,还能避开凌霄和地府的层层森严戒律,必然修为不俗。”
“此去危机重重,本不该让你们两个新人前往……这是上头的意思。”
赵思游的目光落在怀生身上,赤红色的眸子里意义不明:“他们指名道姓了要你,怀生前去。”
怀肆一脸吃惊,呆呆地看着怀生。
怀生向前踏出一步,行礼道:“既是上神所托,阿生哪敢推辞。”
他显然是紧张的,即使腰身站的笔直,却止不住的微微颤抖,也是,这样一个带着剧毒的苹果忽然砸落在自己头上,周围的人还硬逼着自己一口吞下,换谁谁不紧张。
怀肆看出了他的窘迫,也踏前一步,“阿肆愿与阿生一同前往。”
赵思游的眼神在怀生和怀肆身上不断流转,末了才露出一丝笑意:“你们兄弟齐心,定能其利断金。”
怀生怀肆一起跪在他的面前,低着头没有讲话。
“上神说,若能找到贼人,追回甘露,他们愿意分你们一点尝尝。”赵思游说这话时谁也没看,目光看向远方的一片虚无,不停砸吧着嘴,似乎已经品尝到了美味的甘露,“这甘露味道极美,甘而不腻,百尝不醉。不仅好喝,还有奇妙的功效,凡人吃了延年益寿、百病不侵,连陈年旧疾都能治好。而你我仙职若能喝到,不光可以扫去疲累,修为还能大有精进。”
他说到“陈年旧疾”时,故意加重了语气。
怀肆一下子就想到了宁呈乾。若是给他喝了,会不会能治好他的眼疾?
虽然可能性微乎其微,却也不失为一种办法。即使前路漫漫,危险异常,怀肆猛然就有了动力,更加想要参与其中。
他目光炽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看得赵思游直笑着摇头。
于私心,他是不希望怀肆去的。怀生是迫不得已,而怀肆有的选。他大可以袖手旁观,在怀生追回赃物——如果他能活着回来的话——向他要一点,如此皆大欢喜:怀生立下大功,怀肆救下他想救的人,赵思游也能保全面子,哪怕他压根不在乎。
而怀肆显然不是这样想的。
他习惯了和怀生一起行动,兄弟二人相依为伴,不可能会让一个陷入危险,而自己却冷眼观之。
他们生在一起,死也要死在一起,这样才不枉兄弟一场。
赵思游轻咳一声,“不光如此,此去也将计入你们的鬼殿测试。若能平安归来,二位就不再只是阴差,同样也是踏足鬼殿的人中龙凤。”
他这话的意思是,他们不用投身轮回井,而是像往日鬼殿测试那样,附身于一具将死之人的身体,取代他在人间存活,封印仙力,却始终保留着记忆,等到事成之后,他们凯旋而归,不仅立下大功、得到甘露,还能直接踏入鬼殿,一举两得。
这话无疑给了正在权衡的怀生最后一剂猛药。
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上神指名道姓要让他前往,但事成之后的奖励足够诱惑,缘由也就不重要了。
怀生跪在那儿想了很多事情,背后被冷汗打湿,紧紧地贴在后背,最后坚定地开口:“阿生愿领命前往。”
怀肆紧随其后:“阿肆也愿意。”
赵思游淡淡开口,轻描淡写地讲述失败的后果:“转生人胎是一个阴差最脆弱的时候,若是那时肉身死去,你们的魂魄也会随之消亡,不再是我能够挽回的。此去生死自负,连我也救不了你们。”
怀生和怀肆对视一眼,最后齐声道:“生死自咎,愿领命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