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十一 ...
-
日子似乎就这样走上了正轨。
宁呈乾不是黏人的性格。他孑然一身习惯了,独自生长在不见天日的虚无世界里,终日相伴的只有无边无际的寂寥,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他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即使不想在他面前露出脆弱无力的一面,也总是控制不住地在心里念起那个名字。
他出于本能地想要再靠近他一点,闻他身上的馨香,听他说话时发出的每一个音节,触碰他冰冷却又滚烫的肌肤。
宁呈乾觉得自己快疯了。
他总是在幻想那人长什么样子,幻想少年时他一寸寸摸过的那张脸在经历岁月洗礼后会有什么变化。
宁呈乾想象不出来。
怀肆宛如一位莅临人间的天神,高高在上仅供远观,宁呈乾不敢用自己狭隘的目光去猜测,每一份无端的联想都仿佛是对那人的亵渎。
于是宁呈乾一边享受着孤独,一边在黑暗里叫着他的名字,同他夜夜在梦境里相逢。
他们有时吟诗作对,在欢声笑语里麻痹自我,有时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不知何处而起的烽烟,在没有色彩的世界里扭曲着飘向远方,心事也随之飘荡,落入无边无际的虚无中。
梦里的一切都瞬息万变,没有什么是永垂不朽。滔滔不绝的江流滚入大海,燕雀奋力振翅在低空盘旋,山川草木似乎在他眼里都通了灵性,不停窃窃私语,远处山海异兽层出不穷,长着怪异模样的丑陋怪物露出利齿,相互纠缠、争斗,却又和谐共生着。下一秒这幅场景就会支离破碎,江河在瞬间干涸,流淌在其中的不过是细小的沙粒,随着坡度不断蔓延,燕雀身形陡然大了不止一倍,以大鹏的姿态扬起双翅,卷起惊涛骇浪,顿时山崩地裂,脚下一切都开始变成了泡沫,露出大片大片的黑暗,深不见底地令人止不住打颤。
宁呈乾阴晴不定,在怀肆面前却是一副乖乖的样子。
若在金碧辉煌的大殿内,他会和怀肆盘腿而坐,两人轻轻碰了碰酒杯,他就看着宁呈乾,想象他一饮而尽的潇洒样子,嘴角的笑容宁静祥和。他半倚在桌旁,大腿不轻易间贴近怀肆的腿,感受着股温热从相贴的肌肤处传遍浑身上下。宁呈乾在弥漫满屋的酒气里仔细去嗅属于怀肆的味道。他身上出了些汗,似乎刚刚忙完便急匆匆地赶到他的身边,续与他的约定。即使出了汗,也绝不会有丝毫难闻的腥臭,淡淡的体香混合着浓郁的酒香萦绕在他的鼻尖,光着问着,宁呈乾心里就有这说不出的满足眷念。
若梦到山水缭绕的乡亭,怀肆会跨坐在栏杆上,恣意地把脚架在那儿,不甚在意的扯开领口,露出纤细好看的锁骨,手里要么领着一壶酒,张大了嘴仰头往嘴里灌,要么攥着一根萧,在身周叮咚而过的流水声里吹奏上一首听不出调的曲子。悠远绵长的萧声在晚风里传遍四处,宁呈乾听得真真切切,却也一脸认真地给他鼓掌,露出仰慕的神色。两个少年人的衣裳在风的轻拂里不断飘摇,耳边响起微弱的蝉鸣,伴随着花香充盈宁呈乾的所有感官。
或是在陡峭的悬崖上,二人席地而坐,呼啸而过的猛烈寒风吹得他们面色赤红,天空飘落下细细的霜雪,宁呈乾伸手去接,那抹冰冷在刚碰到掌心时就化为一滩雪水,留下淡淡的水渍。怀肆摘下抹额,紧紧攥着两边,生怕它被风吹走,等到上面铺满一层薄薄的雪后,便一脸兴奋地拿给宁呈乾看。他知道他看不见,于是握着他的手,轻轻贴上抹额,然后温柔的拂去他眉间的霜雪,笑得一脸温柔。即使宁呈乾看不见,也能听见少年粗粗的喘气声,冷气从嘴里冲出,落在他的睫毛上,痒得他下意识的偏过脑袋,随后和怀肆相处搀扶着走进小屋,桌上早就摆着两碗热汤,关上门后室内就只剩下暖流,五脏六腑都在瞬间重回身体。
宁呈乾也数不清楚怀肆陪了他多久。几乎是每个晚上,那人都会准时出现,带着和煦的语气,轻轻叫着他的名字:“阿乾。”
他会笑着回应,伸手和他紧紧相握,缓缓站直身体,放松着蹲麻了的双腿,在怀肆的引导下四处闲逛,听他讲着各式各样的妖邪故事,度过此刻的闲暇时光。
这段时间,是只属于他和怀肆的。
宁呈乾心底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诡异的满足感。他在梦里偷偷摸摸的和怀肆相会,瞒天过海地活过一日又一日。
他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梦里,没有多余的时间思考那些血淋淋的现实,好几天过去脸色居然红润了不少。
他开始变得和之前不一样了。那个孤生活在长满荆棘的城堡的少年总算打开了城门,迈出了寻找新大陆的第一步。原来外边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葱葱绿色在鲜艳的烈阳下闪烁着轻快美丽的光辉,照亮了他那片黑暗虚无的世界。
宁呈乾开始回应宁远和程欣雅。即使只是简单的“嗯”也能让夫妻俩激动地落下热泪。
他面对自己的亲生父母,除去太久没有亲热的陌生感,剩下的大部分都是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们的热情,只能以最生硬的方式接受他们的好意。宁呈乾把父母为他做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心里对他们越是感激,对自己就越是愤恨。
恨自己生来不见光日,恨自己懦弱无能。如果他不是一个盲人,十七岁的他此时正应该在备战高考,过几个月的高考中他或许会取得不错的成绩,考上一所优异的大学,用成绩来报答父母。如果他不是一个盲人,此时的生活一个顺风顺水,他是个快快乐乐的高二生,身边会有很多很多朋友,可以见到很多很多人,去看很多很多风景,拥有很多很多独一无二的回忆。
而事实是,他是个盲人,因为性格,他把自己封锁在家里,拒绝靠近任何人,甚至不愿意去特殊学校,任由自己沦陷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世界里。他不会和父母大吵大闹,他只会用砸东西的方式来宣泄自己的不满,最后选择了自残的方式换回父母的妥协。
他的记忆只有小巷里的那场欺凌,以及梦中怀肆温柔地拍着他的肩膀,信誓旦旦给出承诺的场景。
噩梦和美梦交织着融合进他的梦里,午夜时分他从梦里惊醒,出了一身冷汗,衣服湿哒哒地紧贴着后背,不知道是闷的还是吓的。宁呈乾呆坐在床上,大口喘着浊气,目光不知道在看哪里。黑夜里,他不知不觉地泪落两行,顺着脸颊滴落在被褥上,晕开一片水迹。头疼得像是要爆炸了似的,他无力地抱住脑袋,抵在膝盖上,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这样的实例每日都在他身上反复发生,直到六年后与怀肆重逢后,噩梦才从他生命中消失。
在每次有糟糕的念想浮上心头时,他会紧紧地握住怀肆留给他的玉佩,只是捏着,不敢去呼唤他梦里的神明。
神明普度众生,他只是其中寥寥之一。他想和怀肆亲近,牵手相拥怎么满足他内心无底的黑洞,他妄求更多,想无时无刻陪伴在怀肆身边,贪图他身上炽热的温度,却以极高的理智命自己保持清醒。
神明不可亵渎,他不能对着那束本不属于他的光要求太高。
宁呈乾是虔诚的信徒,怀肆随口一句话就是他为之奋斗一辈子的目标。神说让他好好活着,他就得好好活着。因为他找到了让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于是在某个风平浪静的上午,宁呈乾第一次走出房门。
他没有拄着拐杖,而是摸着墙壁一点点挪出房间。这里是他活了近六年光阴的家,他却感到无比陌生,找到厨房里的程欣雅时,他差点从楼梯上跌下去。
程欣雅看到他的第一眼,心立刻揪了起来,来不及疑惑儿子今天为什么会走出房门,冲上去就去扶住他。
她这时才发现,她眼里一直脆弱可怜的儿子此时已经快比她高一个头了。
十七岁的少年露出一抹微笑,语气虽然有些生硬,但还是有着说不出的温柔:“妈,我想吃皮蛋瘦肉粥。”
那抹笑容虽然微弱,却也真情实感。
程欣雅闻言瞪大了眼睛,她缩着鼻子,把眼泪逼回眼眶:“多大点事儿,你在房间喊我就行了。”
她看着瘦弱的儿子,絮絮叨叨地继续开口:“瞧你这样,多危险……”
宁呈乾笑着听着,末了才轻轻开口:“您前些日子不是说茉莉开花了么,我想下去闻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