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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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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无忌五味杂陈,却又饱含敌意的审视之下,少年清浅而笑。来日方长。若不服气,大可各凭本事,看谁笑到最后。凌云壮志,且为此朝乾夕惕,苦修不辍,于藤萝另眼相待,若是有意,于这扑朔迷离的时局,有番作为,自是成全。故无甚保留,将识海内可授人族的拳脚功夫,倾囊相授。如此这般,亦师亦友,四载有余。昔日调皮捣蛋,没个正行的世家子,亦在似箭光阴中,渐渐长成昂藏七尺,器宇轩昂的沉稳少年。
“状貌类胡。”
果然不是他叔父唐国公自称的西凉武昭王李篙之后?
那日惠风和畅,天高云淡,看着道宗打完一套拳法,走到树下盘坐歇息时,斜坐于树梢之上的藤萝双手枕在脑后,端详那张高鼻深目,较之幼时硬朗许多的面庞,含笑调侃异域风情。令道宗无奈:“前朝诸事,本就是一笔糊涂账。”
自鲜卑羯羌等五大部落趁八王之乱反晋,司马氏南迁后,天堑以北,便成胡人的天下。杂居通婚,战乱百年,又有谁能捋清自己的祖上是否汉裔:“同你十分亲近的长孙兄妹的先祖,还是魏国拓跋氏宗室之长呢。
母族高氏,更是齐国安乐王高劢之后。门传中鼎,家世山河。令藤萝亦感慨这年头的世家门阀,动辄便是前朝宗亲,亡国皇族。暗忖底下那少年的叔父唐国公的生母独孤氏,还是当今圣上的嫡亲姨母,关陇望族鲜卑裔。叹口气,边透过神识,安抚体内那个死于鲜卑人之手、对胡族深恶痛绝的英灵,边感慨前朝诸国帝王未有严加管束自己的子嗣。未出三代,必出一个荒淫无道的昏君,官逼民反。朝代更迭频繁,实乃百姓之苦。
“而今这天,也快变了吧。”
名唤杨广的那个人族帝王,虽于潜邸时,平定南朝,战功赫赫。登极后,开科举,通运河,一度盛世光景。但于其父生时,便秽乱后宫。先帝驾崩后,逼死时为太子的亲兄,已为世人所诟病。近年东征西讨,滥用民力,更是民怨四起,篝火狐鸣。仰首,遥望一碧如洗的苍穹:“前年,你叔父官拜太原留守。”
连同嫁过去的观音婢一块儿,举家迁往太原。北抗突厥,还要兼顾平定河东一带的民乱。估摸着,很是闹心?树下的道宗颌了下首:“确是一发不可收拾。”
虽于递回来的家书中,只言片语,不尽详实,但前有突厥,后有义军,兼之圣上遣王威、高君雅督军,处处掣肘,故而叔父那头的处境,很是艰难。甚至连二哥都想方设法递消息回长安,让他火速赶往晋阳助力。然而……
望一眼交好的长孙家都随去太原,帮衬二哥,她却留在东都,逍遥自在的女子,踌躇不定。纵是二哥再度来信,自己的两个亲弟弟亦已奔赴晋阳,帮衬叔父,还是迟迟未有动身。直至晋阳惊变,身为太原留守的叔父斩王、高二人,宣布起事。遣子夺取西河郡的同时,派僚属刘文静出使突厥,联合始毕可汗,由龙门渡黄河,直奔东都,势如破竹。仍是留在京城,只为守护孤身一人的女子。
当那日授业后回府,一如往昔,蜷在塌上睡回笼觉的藤萝半梦半醒,忽闻推门声,睁开一眼,便见高氏临行前给她物色的厨娘火急火燎。挑眉倾听,方知观音婢那位心高气傲的夫婿及家翁干了件大事儿。
“听说适才阴将军领兵冲入李府,大开杀戒了。”
留守东都的李氏一族,意料之内,因唐国公起兵谋反,为之牵累。素日亲近的道宗更是首当其冲,除之而后快。不过,藤萝对于自己调教出来的弟子功法,成竹在胸。纵是对方人多势众,亦可全身而退。亦如所料,道宗以一当十,力克攻入府中的官兵。即使领兵诛逆的张掖太守身经百战,武艺高强,还是难敌这个年纪轻轻,功法却是高深莫测的少年。不过……
“兵不厌诈呐。”
见藤萝惊怔后,老神在在,厨娘迟疑再三,还是告之,李家少爷虽是随她习武多年,卓尔不群,但到底少不更事,不比阴将军领兵征战多年,老于世故。趁其不备,擒住隔房的两个堂妹,令之分神,投鼠忌器。候在近处的僚属则伺机而动,一剑贯胸,似乎命在旦夕。
“你是说,还有一口气在?”
乍听厨娘道那小卒子胆敢背后偷袭道宗,藤萝心中一紧,从塌上跃起身来,怒目圆瞠。然则,厨娘又道,名唤阴世师的守将好似将重伤的道宗连同两个堂妹带回府衙系狱,勉强冷静下来,轻蹙秀眉。这是要留活口?
夜半三更,悄无声息潜入大牢。凝拙火于足底,倒悬于横梁之上,蹑步疾行。轻易避开守备,于最深处的那间牢房,窥见埋首于草堆,出气多进气少的徒儿,出离愤怒,但又不得不克制。毕竟救人要紧。
跃下横梁,施术开宇,召出一柄附着舍利子灵能的上古宝器,抬手轻挥,铁门应声而断。然因藤萝张开结界,隔绝声响,未有引发更大的动静,只令同处一室,披头散发,不知所措的两个小姑娘瞠目结舌,险些惊呼。但因来者眸光寒漠,生生凝滞。听她冷淡发话:“闭眼。”
不论何事,只要她没出声,便不准睁眼。点头如捣蒜,唯命是从。纵是感觉自己的身体浮空,徐徐飘向何处,心内惶惑,依旧不敢忤逆那个仙姿佚貌,却是疾言厉色的乖戾女子。当她们惴惴不安,度秒如年,直至女子淡淡开口,允她们睁眼,竟已身在山中,人地生疏。不禁大惊失色,懵然无知自己如何离开大牢,又缘何身在大兴城外,惊慌失措,女子又开口:“有时候刨根究底,反会误了卿卿性命。”
若想活着离开京畿,那就将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永不提起。
命他们转过身去,不允回头的同时,尽可能轻地扯开道宗衣襟,借着月光,查看他的伤情。几乎一招毙命,又因着逆党之故,未有上心施治,草草包扎。故而此间,可谓惨不忍睹。蹙眉,探了探鼻息,几不可察,危在旦夕。故在不谙医术,渡拙火又收效甚微的情形下,心生一计。
“真要如此?”
体内的英灵不甚苟同。毕竟宿主的灵能,大多源自那枚舍利子。若是离身,姑且不知后果如何。其上的灵能,会否裨益凡人,尚未可知。但是藤萝无谓:“应急而已。”
虽说化形后,便依着识海内的术法,将那灵石收归丹田,不曾离身。但其上的灵能,已然化为己用。纵是借予道宗,亦不可能如冉闵所想,自个儿灰飞烟灭。
故而笑他多虑,扶起奄奄一息的少年,轻捏双颊,挤开他的嘴。同时运功,引出体内的灵石,倾身靠近少年,将那蕴有涬力的舍利子送入道宗口中,同时渡拙火予他,双管齐下。不消多时,愈发微弱的脉象渐现生机。半个时辰后,少年手指微动。
“你……”
睁眼便见朝思暮想的那个人,近在咫尺,难免怔愕,更是不明就里。自己不是被阴世师的手下暗算重伤?浑浑噩噩,不知现下是何情形之时,未有察觉自己口含一枚灵石,乍听藤萝后知后觉,“啊”了一声,亦是一惊,闭嘴后仰,竟是不自觉,将那灵石吞下肚去,令面前的女子大惊失色:“快吐出来!”
捏开他的嘴,却是为时已晚。只得单手覆上双唇,运力施法取石。但不知缘何,不受驱使。心急火燎之下,亦顾不得人族之间,男女授受不亲。冷不防凑近少年,嘴对嘴,意图吸出那枚舍利子,却是徒劳。不禁惘惑,彼此共生多年的舍利子,怎得不受她召唤?松开少年,抓耳挠腮之际,亦未察觉面红耳赤的少年勉力平复暗涌心潮。凝睇她的面庞,若有所思。当藤萝转过身,意欲再试,却见少年扬高唇角,讳莫如深。
“虽说被轻薄的,多是女子。”
胡族统御百年的北地,民风亦较天堑以南开放。不过,未出阁的姑娘,众目睽睽之下,若被陌生男子轻薄,仍可能成为众矢之的:“你对我,又有救命之恩。”
故而笑渐狡黠,冲着一脸莫名的女子弓身作揖:“无以为报。”
惟有以身相许。藤萝怔愕,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听道宗又言,轻薄他这个尚未及冠的少年,难不成还想赖账?令对世俗知之甚少又无甚兴趣的藤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听体内英灵无奈告之,适才亲嘴,无异于轻薄。亦是费解,不就是嘴对嘴,意图取回宝物而已?
“大不了,你亲回来便是。”
为何要成亲来还?令体内英灵无言,少年微怔之后,开怀大笑。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至于自己如何脱险,背对他们跪坐在松柏前的两个堂妹又缘何瑟瑟发抖,亦无意深究。望一望周遭地形,好似踏春来过几回的终南山。估摸着大兴城内的李氏族裔,多半蒙难。故权衡再三,终是决意投奔叔父,索性随之起事,反那荒淫无道的昏君,为族亲报仇。
“你可愿随我去晋阳?”
顺道还能瞧瞧前年过府的二嫂,以及无忌母子。藤萝无可无不可。只要行踪未有暴露,被应龙一族察觉,哪里都一样。然则劫狱时,使析宇术,召出舍利子所铸利剑,又透过宇内通路,将三人带出大兴城,动静太大,或可能惊动太氏,忐忑不安。所幸终南山一带,有不少隐士修炼,动用拙火稀疏平常。煎熬数日,未见冤家对头找上门来,也便宽心,不再执拗召回舍利子。不过,同行少年愈发炽热的目光,令她困惑又别扭。从一队不长眼,欺到她头上的流寇那里抢了几匹马,星夜兼程,同唐国公的人马汇合后,亦因道宗始终未有开口,要她还那亲嘴的债,也便不了了之,将此事抛诸脑后,投奔观音婢。于李府客院安顿下来后,未消半日,长孙氏便亲自前来探视。见故人依旧坐没坐相,吊儿郎当,无奈笑她孩子气,却又怀念起当初在东都无忧无虑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