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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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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那小子待你挺好。”
适才闲坐,便听院里的婢女笑说,二公子从晋阳宫中搜得一枚玉龙子。据闻,其乃琅玕所制,稀世罕有,可呼风唤雨。是否以讹传讹,言过其实,尚未可知,但回府,便赠与发妻,夫妻情深,可见一斑。然则,观音婢眼神微黯,欲言又止。对这看着长大的小女孩儿知之甚深,故忖了忖,如她幼时那般,带她入怀,轻抚了抚后背:“不是一早知晓世家妇,大多如此么?”
三妻四妾,约定俗成。观音婢亦知过门后,夫君待她极好。甚至因她年纪小,又有气疾,允诺及笄后,方才同她圆房。亦于侍寝后,给早年便在他房中伺候的那些个婢女灌避子汤。断然不允她们先于自己,诞下长子。可谓莫大的尊重。然而……
想到进门后,二郎身边的莺莺燕燕欺她年纪小,常是阳奉阴违,明里暗里地使绊子,轻叹口气,一入朱门深似海。好在世家望族极重礼法,断然不容侍婢逾矩,冒犯嫡妻。故在二郎不经意瞧见身边的一个婢女对她不敬,当场赏了一顿板子,顺带敲打那些心怀叵测的侍婢后,已在府中立稳脚跟。对那柔情似水,抱诚守真,甚至随父起事这样的秘辛,都因夫妻一体,坦诚相告的男子,亦难紧闭心扉,敷衍了事。
“终究,还是没能守住。”
纵是心知肚明公爹起事,二郎征战朝不保夕。又或是如愿成事,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后,势必会有更多女子抬进府来,共侍一夫,难保真心依旧。但早先信誓旦旦,会守住自己的心,不轻易交付,终究还是沉沦于少年郎的柔情蜜意。当藤萝淡淡发问,有朝一日,他对其他女子亦是这般掏心掏肺,情深意重,又当如何?长孙氏哂笑:“贤妻。”
左不过色衰爱驰,朝秦暮楚。
凝睇恬然相望的女子,颌首告之,若有这天,她亦不过做回贤良淑德的嫡妻,冷眼旁观。藤萝歪头:“说来容易,做来难呐。”
于人世间流连经年,多少见识过一些悲欢离合,身不由己。故而,直言不讳心中隐忧,委实不愿见到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姑娘,为情所苦。因着一个男子,泥足深陷。
所幸,观音婢幼时遭逢剧变。深知人心易变,连那血脉相连的亲族,都未必靠得住。故而动情,亦不执迷。纵是骁勇善战的夫君随父攻克大兴城,代隋立唐,敕封秦王,如日中天,亦未免俗,纳炀帝之女,京兆韦氏一族寡居孀妇等十数美人为妾,亦是云淡风轻,依礼安置。
不矜不伐,不卑不亢,将后院料理得井井有条,令天下未定,依旧跋涉、冲锋陷阵的秦王很是感激。故而,虽同世族联姻,笼络人心,亦或是一时迷了眼,为美色所惑,皆未动摇发妻在自己心中的位置。那年紫藤花开,于东都小院初见,一见倾心的情境,亦是念念不忘。故当尘埃落定,军功赫赫,为敕封太子的长兄所猜忌,明争暗斗,甚至到最后,一场鸿门宴,意图毒杀,终是落得手足相残,不死不休的境地时,亦于那流火七月艳阳日,伏击太子、齐王,破釜沉舟之时,独独将发妻带在身边,亲赴玄武门。生死与共,终登大寳后,消息传至边陲。看过情同手足,于沙场上亦是默契无间的二哥亲笔,道宗深叹一口气,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近旁的女子则在不紧不慢,进完底下人呈上来的烩小吃后,方才不无讽刺,淡淡讥诮:“不过私心作祟,意在大统罢了。”
虽说客居李府,曾在唐国公革故鼎新称帝后,同其长子建成有过一面之缘。且因对方风流好色,对自己毛手毛脚,彼此间曾有不快。但较之那个喜怒皆形于色的大公子,看似爽心豁目,实则城府甚深的二公子,方才让她敬谢不敏。听闻宫变那日,他将儿女姬妾悉数留于府中,独带发妻前往玄武门,好似夫妻一体,共进退,亦是不以为然。且不说夺嫡之争,你死我活,险象环生。就算他一如当初,情深不渝,这妻妾成群,坐享齐人之福的光景,亦恕她实难苟同观音婢有多幸福。
“确实委屈。”
顺着藤萝的话头,道宗含笑称是。一手支在几案托腮,淡睇女子用完烩食,又将素手伸向炒糊饽,很是欢喜灵州当地的小食,心中愈发柔软。趁其津津有味,无暇他顾,冷不防又问,何时下嫁?
“若不情愿,那就继续还那轻薄的债。”
笑脸吟吟,看得藤萝莫名牙痒。思及这厮及冠后,愈发不知收敛,动辄扣住她的后脑勺,亲她的嘴,还美其名曰要债,按一按青筋微跳的额角,无可奈何。思及自己千里迢迢来此,却三天两头,被这个翅膀硬了,不服管的徒儿气得跳脚,慨叹自作虐不可活。
“早知如此,还不如待在长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