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击入魂》空心恒

12、史蒂芬·斯皮尔伯格

　　虎哥向站在颜天扬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这个细微的动作被颜天扬捕捉到了。在他感觉到背后空气不寻常的流动的时候，他已经单脚起跳跨上了台球桌，左手迅速捞起一个台球就往离自己最近的人的脸上砸下去。
　　所有人都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那人捂着鼻子，鲜血从指缝中狂飙出来。颜天扬并没有停下，他拿着台球继续向下一个人砸去，他得争取时间，就算他打架再牛逼也扛不过这么多人一起上。
　　有人拽他的脚踝，他便一脚踩在那个人的手背上狠狠碾压，一点都不留情，台球厅里弥漫着怒吼和哀嚎声。
　　“一帮废物！”虎哥大吼一声，“把他给我弄下来！”
　　一帮人开始爬台球桌，颜天扬见状就往旁边的台球桌一跳，然后又跳到吧台上，他顺手抓了一瓶还没开过的洋酒往追过来的人的头上敲下去。他只用了5成力，但那个人已经横倒在吧台下，够他晕一阵了。
　　颜天扬感觉有人拽他裤腿，正准备转身敲下去，回头才发现是小六。小六眼神里都是紧张和担忧，他指了指身后的小门，大概是告诉他那是台球厅的后门。
　　但是颜天扬现在不能跑，事情没有解决，他今天必须想办法让虎哥以后不再烦他。
　　“你快走，”颜天扬对小六说，语气很严肃，“别跟这儿呆了，以后都不要回来！”
　　小六没说话，但一个猫腰钻出了吧台，打开后门溜了。
　　颜天扬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面前的人身上，一共十多个，他打不过，也不想浪费精力还落的一身伤，唯一的办法就是虎哥，把虎哥解决了，其他人就不会对他怎么样了。
　　颜天扬又抓了个酒瓶，猛地从吧台上扑下去，虎哥一见这势头，知道他是冲着自己来的，不慌不忙地从裤兜里掏出把折叠刀。刀刃弹出来的时候闪了一下，颜天扬知道虎哥是来真的了，他沉了沉气，一个箭步冲上去，对准虎哥的脑袋锤了下去。在这同时，虎哥手一挥，颜天扬胸前的T恤立刻出现一条口子，但没有见血。他往虎哥膝盖上一顶，手上往虎哥手肘一压，虎哥疼得直接跪在了地上。
　　其他人见虎哥跪下了，都不太敢动，虎哥咬着牙大吼：“愣着吃屎吗！”
　　众人又向颜天扬扑过来，他背后是墙，不会有人，但左面跑过来一个人，手里拿着把砍刀。颜天扬踢向那人的手腕，砍刀应声落地，酒瓶敲在他头上，瓶子碎裂，只剩下瓶口和一半满是玻璃碴的瓶身。
　　“虎哥，你没完了是吗？”颜天扬一脚踩在虎哥的背上。
　　“雏鹰你跑不了的，”虎哥脸贴在地上，一只胳膊显然是脱臼了，“你只要还在莘城，就得一辈子被我缠着。”
　　“那不会，”颜天扬笑道，“你死了还怎么缠我？”
　　说罢，他将断掉一半的瓶子猛得插向虎哥的光头，台球厅里弥漫着虎哥的尖叫。颜天扬手上没使多大力，但瓶子稳稳地插在虎哥头上，原本锃亮的光头变成了一片血红。
　　“雏鹰我操你妈！”虎哥痛得大吼。
　　“雏鹰早被我干死了！”
　　颜天扬诧异地看向声音的来源，许天欢正站在吧台后面的小门边上，他手里拎着一桶汽油，直接向那帮人身上泼了过去。颜天扬来不及头疼许天欢怎么就冒出来了，他从兜里摸出打火机举在眼前：“想死吗？想死就说一声。”
　　所有人停在原地不动了，他们知道雏鹰狠，他真敢把他们都点燃了。
　　“猪崽子过来！”许天欢抵着门喊道。
　　颜天扬没有立刻过去，而是俯下身凑到虎哥耳边低声说道：“王虎，别惹我，我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还有三年才成年，杀你一个也就是口头教育一下。你不要逼我。”
　　说完，颜天扬没有理会虎哥已经恍惚的眼神，举着打火机向许天欢小跑过去。许天欢一把拉住他朝门外跑，跑到虎哥的座驾旁时，他夺过颜天扬手里的打火机，咔擦一下点燃扔向车身。
　　那辆黑色的雅阁明显是早被泼上了汽油，火苗一下在车身窜开，俩人飞速向许天欢的摩托车跑去。
　　轰！虎哥的雅阁爆炸了，火光点亮了台球厅上方的天空。
　　许天欢带着颜天扬骑着摩托飞驰，晚风把俩人身上的汗都吹干了。
　　“真爽。”颜天扬靠在许天欢背后喃喃道。
　　“又不是没干过架……”
　　“我是说把虎哥打成那样，真他妈爽。”
　　“猪崽子你还会说脏话？”
　　“嗯，”颜天扬应了一声，“我他妈会说脏话。”
　　俩人沉默了一会儿，颜天扬问道：“不是让你不要进来吗？你冲进来干嘛？”
　　“老子不进来你出得来么！”许天欢说，“里面跑出来个人，我就把他堵了，他说你在里面估计不行了。”
　　“我哪儿不行了？”
　　“我又没试过我哪儿知道你行不行！”许天欢揶揄道。
　　“你试试？”颜天扬的气息喷在许天欢背上，许天欢莫名觉得暖暖的。
　　“试你妈逼！”许天欢骂道，“老子听见里面跟在蹦迪似的，你一个人也能搞出这么大动静。”
　　“还有十多个人陪我蹦呢。”
　　“我估计咱俩完了，要不是今天能找着桶油你已经完了，”许天欢叹了口气，“虎哥得找人废了咱俩。”
　　“嗯。”
　　“别回学校了，去我朋友那儿呆一晚吧。”
　　“嗯。”
　　“你不怕我把你卖了？”
　　“最近猪肉涨价了。”
　　“猪崽子你真牛逼……”
　　许天欢说得没错，虎哥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任谁都不可能就这么算了，这一次的掐架没有意义，反而彻底惹怒了虎哥。第二天早晨虎哥就能查到原先的雏鹰叫颜天扬，而且还是9中的足球小前锋。这事儿会变得很复杂，最终肯定把9中和君子帮都牵扯进去，许天欢必须得想想办法看怎么解决。现在的他不能再像以前一样闭上眼睛就是干了，他不能让学校知道他在外面和人打架，还得把成绩提上去，要不然校队他呆不了多久。
　　许天欢把颜天扬带到了黑洞，这个时候里面都是不认识的客人，比较难得的是老板也在。
　　“刘哥，”许天欢对着坐在吧台前玩手机那个胡子拉碴的人说，“今天人多呢。”
　　刘哥抬头看了一眼，没怎么搭理他：“你不来，我的生意就好。”
　　“我去三楼了，你继续做生意啊。”许天欢领着颜天扬往三楼走，那里有一间他自己的房间。刘哥在准备开张黑洞的时候，他入了点股，却不要求分红，只要求给他留一间房间，别人都不能用。
　　这个房间不大，但是有独立的卫生间和洗浴，一张床，一个沙发，一个衣柜，还有一台电视和DVD机。
　　“这是你的窝？”颜天扬挨着沙发就靠上了，紧绷的神经终于舒缓下来。
　　“下蛋呢？”许天欢脱掉上衣，被紧致肌肉包裹的身体暴露在灯光下，颜天扬可以看到上面有些许颜色已经不明显的疤痕。
　　“你身上怎么这么多伤？”颜天扬问。
　　“打架呗，”许天欢满不在乎地说，“有一部分还是你的杰作。”
　　“不可能，”颜天扬笑道，“我的杰作是暂时性的，几天就消了，不会留印儿，有分寸。”
　　“嗳，看把你得瑟的，”许天欢坐到床前，“你今儿差点被弄废咯。”
　　“我不会有事，”颜天扬淡淡地说，“我有计划。”
　　“什么计划？”
　　“你的小脑瓜理解不了，要不是你突然冲进来，我的计划也不会被打乱。”
　　“滚蛋！你就死撑吧……”许天欢指了指卫生间，“你要不要洗个澡？没受伤吧。”
　　“没受伤，”颜天扬没客气，站起来往卫生间走，“我洗得快。”
　　颜天扬在冲澡的时候仔细地检查了自己的身体，似乎没有受伤的地方，只有胸口被虎哥划的那一下渗了点血丝。他冲洗完才发现没有换的衣服，光着身子走出来想问许天欢拿衣服，但许天欢已经窝在床上睡着了。
　　“许天欢。”颜天扬喊了一声，没反应，他就自己走到衣柜前找。衣柜里衣服不多，但都整整齐齐摆放着，他拿了一条内裤，一件长袖的卫衣和一条运动裤套上，然后又坐到了沙发上。
　　许天欢睡得正香，颜天扬看着他蜷在一起的样子有点想笑，他就像个小孩儿，不管是睡觉的样子还是平时的行为。
　　他走到床前，轻手轻脚地给许天欢盖上被子，然后从换下来的衣服里摸出烟下了楼。楼下有些嘈杂，刘哥还窝在那儿摆弄手机，见他下来便跟他招手：“你和许少什么关系？”
　　颜天扬被问得一愣，随即道：“我是他家庭老师。”
　　“看着不像。”
　　“是，”颜天扬说，“我也觉得不像。”
　　“你会弄手机吗？”
　　“怎么了？”
　　刘哥把手机递给他：“别人从国外给我带过来的，全是英文。”
　　刘哥的手机应该是国外摩托罗拉出的最新款，彩屏带摄像头，屏幕还特别大。颜天扬把设置菜单调出来，把语言换成了中文，然后递还给刘哥：“好了，但是你应该用不了，服务商不支持。”
　　“什么？”刘哥焦躁地把手机扔一边，“借一下你的手机。”
　　颜天扬把手机递给他，这个手机是蓝屏的，刘哥看着很习惯，他熟练地拨了一个号码，接通之后就开始骂：“你丫给我搞了个什么玩意儿？一板儿砖不能打电话发短信你让我怎么用……”
　　颜天扬走到吧台另一头，看到墙上挂着一面钟，时针和分针都是弯的，像是被人有意掰过。
　　“谢谢啊小兄弟，”刘哥一边把手机还给他，一边也瞟了眼墙上的钟，“许少弄的。”
　　“为什么？”
　　“他原先脾气特别不好，之前在我酒吧里砸东西，爬到酒架上把我的钟给掰弯了。”
　　“他为什么脾气不好。”
　　“那个时候是……初二吧，”刘哥回忆着，“他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和他爸离婚了，他爸也不管他，先后找了几个女人但都没结婚。他也不愿回家，回家就是一个人，所以成天在外面混，可能是孤独吧，屁大点儿小孩儿嘛，要不然怎么会搞他那个君子帮，人多热闹了，他就没怎么发脾气了。”
　　颜天扬没说话，点了根烟抽上，他盯着钟看了很久，然后掐灭烟上了楼。
　　许天欢还保持着原来那个姿势睡着，他上前去看，睡得挺实，于是便回到沙发上躺着。颜天扬心里老会想着那个钟，又想着以后怎么应付虎哥，总之是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儿，过了很久才睡着。
　　颜天扬睡着之后就睡得很实了，不知道是因为累了还是因为屋里还塞着一个人。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刚想坐起来，发现身上盖着许天欢的被子。
　　“我吵着你了？”
　　颜天扬揉了揉眼坐起来，许天欢正坐在床上看电视，电视没有声音，只是闪着五颜六色的光。
　　“没有。”
　　颜天扬说，“几点了？”
　　“七点，老子从来没自己起这么早过。”
　　颜天扬站起身，走到许天欢跟前和他并排坐在床上，电视上应该放的是DVD，侏罗纪公园2，颜天扬看过。
　　“上学吗？”颜天扬把被子盖在俩人腿上，早晨还是有点凉。
　　“上，”许天欢盯着屏幕说，“今晚有训练。”
　　“晚上再去吧，白天别去了。”
　　“什么？”许天欢诧异地转过脸来，“你让我逃课？”
　　“怎么了？昨天我们还一起打架呢。”
　　“啊……好吧，”许天欢声音有些哑，“不去就不去，喝水吗？”
　　“看完吧。”
　　电影已经放了一半了，俩人又一齐在床上窝到八点过，等到电影放完，斯皮尔伯格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颜天扬才问道：“你没看过？”
　　“看过，”许天欢闷闷地说，边说边下地穿鞋，“我和我妈一起看的。”
　　颜天扬愣了一下，突然想起昨天晚上刘哥跟他说的话，许天欢弓着背穿鞋，脊骨的轮廓在T恤下若隐若现。
　　“史蒂芬·斯皮尔伯格。”
　　“什么？”许天欢转过来疑惑地问。
　　“侏罗纪公园的导演，史蒂芬·斯皮尔伯格，他还导演了另一部电影，叫《人工智能》，前两年上映的，看过吗？”
　　“没。”许天欢摇了摇头，他妈离开后他就再没进过电影院。
　　“改天我找到碟，”颜天扬看着他笑了，“陪你看。”
　　俩人出了酒吧，清新的空气渗透进每一个毛孔，许天欢这才注意到颜天扬的衣服：“我的？”
　　“嗯，”颜天扬扯了扯裤子，“昨天你睡着了我自己拿的。”
　　“挺合适啊。”
　　“上衣还成，裤子有点紧。”
　　一阵燥热从许天欢身体里窜起来，他骂道：“滚你大爷的！”
　　颜天扬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走了一会儿突然回过神来了，他笑着揶揄：“你那么敏感干嘛啊？”
　　许天欢没理他，走到他经常去的早餐摊，买了两份豆浆和两个鸡蛋饼。
　　“就这些东西，你凑合吃吧。”许天欢把东西递给颜天扬。
　　“挺丰盛。”颜天扬还在乐呵。
　　黑洞在莘城的开发区和市区的衔接处，旁边有条河，周围都是工地，俩人一边吃着鸡蛋饼一边晃到了河边。
　　“颜老师，”许天欢问，“你打算怎么办啊？”
　　“没打算许同学。”
　　“虎哥会找你的。”
　　“嗯，”颜天扬淡淡地说，“也会找你的。”
　　“我见他一次打一次。”
　　颜天扬笑了：“叫上我，一起见他一次打一次。”
　　“那就算是见他一次打两次了。”
　　河岸是有坡度的，上面被密密的草覆盖着，俩人靠在草坡上，许天欢犹豫了很久终于说道：“你……你爸的事儿怎么办？”
　　“我不管了。”
　　“啊？什么是不管了。”
　　颜天扬平躺下来：“就是不想管了，他爱赌就去赌，爱借钱就去借，我不帮他还了。”
　　“那要是……”
　　“要是他被人打死了，”颜天扬盯着头顶的云，“我就把他送去火化。”
　　许天欢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了，他甚至觉得这个话题他就不该提。
　　颜天扬突然侧过身子看着他，盯着他的眼睛说：“只要是情感都是有耐性的，再深的情感，再紧密的羁绊，都是有耐性的，它最终会被慢慢消磨完，消磨完了就是陌生人了。你能理解吗？”
　　许天欢听着他说的话，突然想到了他爸和他妈，想到他妈在临走前的失望透顶的眼神，慢慢点了点头。
　　“你妈妈……”
　　“我妈妈死了。”颜天扬像是在确定似的又说了一遍，“我妈妈死了，我初一暑假的事儿了。不是因为我爸，是出车祸死的，她坐的车和一个摩托车撞在一起，俩车都从山上翻下去了。我爸后来受不了就开始赌博，一开始我觉得他可怜，后来就觉得可恨了。”
　　许天欢的脑海里呈现出一幅画面，一辆红色的小轿车和黑色的摩托撞在了一起，摩托车整个飞了起来，那个骑摩托的人的身体腾空而起，离开了摩托车，在空中转了一圈，头盔飞了出去，最后滚到了自己脚下。
　　“别想了，”颜天扬打断了他，“我不想管了，所以我没有后顾之忧了，反正梁子已经结下了，如果虎哥来蹲我，我就敞开了打。”
　　“记得叫我啊，咱俩学校离那么近！”许天欢连忙说。
　　“放心吧，少不了你的。”颜天扬说，“不过你别太出头，现在你可是运动员，别受伤什么的。”
　　许天欢和颜天扬在河边一躺就是一上午，他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就算是跟陈皓霖一起，他的神经也不可能全部松下来。
　　“我期待看你打比赛哦。”颜天扬冷不丁冒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