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心梅传》弄莫老二

7、第七章 心梅嫁阳杰

　　数百名清兵还未到欧家院门，下人早已通报欧俊英。欧俊英领了全家来到门外跪地迎接。那名大人下马，张开圣旨，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孙贼作乱，数年未戡，朝廷纾望。今灵州城危，百姓艰苦。尔欧俊英，乃忠臣之后，良将子孙。特封欧俊英为灵州忠护候，世袭罔替，理灵州城内外官兵一切饷粮要务，钦此。”
　　欧俊英谢恩起身，小心翼翼接过圣旨，命人放好，他见清兵围着大院，知道来者不善，寻思这个杨作书是恩威并施，不知憋什么坏？心中大骂，口中却说：多谢圣上隆眷，杨大人辛苦了，里面喝口茶。
　　那杨作书道：“不必了，贼兵近城，要务缠身，佟总督此次命我前来，一是来宣旨，二是来取粮饷。请侯爷速速备好粮一千石，银十万两，本大人子时还要回去复命。”
　　欧阳杰闻言大怒：“一千石粮十万银？土匪都不会如此贪心。爹，这个忠护候不做也罢。”
　　那大人冷笑道：“欧公子，你这是造反的言论，敢抗旨不怕灭了九族吗？欧侯爷，圣命难违，你自己掂量掂量。”
　　欧俊英愁眉苦脸，道：“圣上隆恩，小人明白，只是大人一下要这么多，欧家实在拿不出……”
　　杨作书板着脸道：“这是朝廷恩旨，佟总督下令，与本大人何干？欧家家业遍布四海，富可敌国，谁人不知？欧侯爷，一千石粮可不多，别不知抬举，你要敢抗旨，本大人刀剑一挥，欧家便夷为平地。”
　　欧俊英惊得一身冷汗，连连称是，立马叫人喊来农三，欧家银子好拿，粮食难出，只得挨家挨户征收，最后还差一百石，他只好掏出五千两银票塞给杨作书。才将他们送出了村子。
　　欧俊英目送清兵走远，回到府中，拿起圣旨，“哐”的扔在地上，农三捡起来，看了一遍，问欧俊英：“你家真是忠臣之后？”欧俊英骂道：“狗屁，随便给我来这么一张圣旨就要去我十万两银子和一千担粮食，这种朝廷迟早要垮。”
　　欧阳杰道：“爹，你不觉得是故意整我欧家吗？那多大户人家，偏偏让咱家出粮饷，咱家有哪个祖宗当过官我都不知道。”
　　欧俊英道：“你爹有那么傻吗？人家上了朝廷请来圣旨，皇帝说的话一言九鼎，谁能更改谁能反驳？让我知道谁再背后搞鬼我一定扒了他的皮。”他气的一脚踹开刚端上茶来的侍女。
　　欧阳杰把侍女扶了起来，知道她委屈，偷偷塞给她十两银子，吩咐她下去。
　　农三见欧老爷大发雷霆，不敢再问，唯唯退下。他回家把这事告诉闺女，农心梅笑而不语，她早就听到了那杨大人宣的圣旨。
　　刚过一个月，那杨作书又来要粮饷，这次加了一倍，也带多了一倍多的人马过来，说战事吃紧，将士们都为国捐躯，作为大后方，作为忠护候，理应为国分担。欧俊英没办法，圣旨难抗，只能拿钱派人到处去收粮食，银两也奉上。
　　欧阳杰见样杨作书趾高气扬的带着粮食回去，气呼呼来到农三家，一边骂那些狗官，一边问农心梅寻对策。农丰胆子大，要合计杀了那杨大人，欧阳杰说：“不可以，就算杀得了这个杨大人，佟总督还会派另一个杨大人来。”
　　农心梅道：“这些官兵一定还会再来要粮饷，我觉得他们的目的不仅仅只是要粮饷那么简单。”
　　欧阳杰挠挠头道：“这个我也明白，只是找不出对策，所以来找你们商量，心梅姐赶紧帮帮我想个办法。”
　　农心梅若有所思，故意装出一副矫揉造作的神态，道：“办法不是没有，不过你要什么报答我？”
　　欧阳杰往她脸上亲了一口，开玩笑说：“我照顾你一辈子。”
　　农心梅面红耳赤，打了一下他脑袋，怒说：“敢轻薄我，自己想法子去。”
　　欧阳杰见农心梅欲怒还羞的的样子实在可爱，心中大笑，说：心梅姐，看你整天闷闷不乐，逗你玩的，我的好心梅姐姐，快告诉我用什么法子对付那群狗官？”
　　农心梅道：“对策在圣旨里头，自己找。”农丰又念了一遍圣旨，百思不得其解。欧阳杰也看不出门道来，支颐望着农心梅。
　　农心梅笑着那拿笔在纸上写一个“理”子，农丰笑道：“那些狗官要是讲理就不会来这么一出。”
　　欧阳杰把脑转了一圈，突然手舞足蹈，又去亲了农心梅一口，兴高采烈的跑了回家，农心梅又羞又气，一笔扔向欧阳杰，可他一溜烟早已跑得无影无踪。农丰也跟了出去。
　　欧阳杰回到家，欧老爷见他得意忘形的大笑，又见农丰跟了进来，一拐老爷棍敲在他身上，欧阳杰见父亲发怒，收了笑声，呵呵得意道：“爹，有法子应付粮饷了，以后咱家一文钱一斤粮也不用出。”
　　欧俊英冷笑道：“哼哼，就你那些馊主意，别给你爹添乱就好。”欧阳杰道：“这个对策是心梅姐想出来的，不是我。”
　　欧俊英见识过农心梅的智慧，哦了一声，道：“是个什么对策？”欧阳杰去书房取来圣旨，笑着指了圣旨上那个“理”字，欧老爷想了一通也弄没明白，说：“这……这个‘理’字没毛病啊？”
　　欧阳杰道：“朝廷封了爹忠护候，理灵州城内外一切粮饷要务，既然朝廷封了爹的官职，又让爹全权处理粮饷，爹可以把这个任务派给灵州城内外的那些大户，他们敢不给就是违抗圣旨，灭族的大罪谅他们也不敢，何须用得着咱家出这个钱粮。”
　　欧俊英抚掌大笑，连喊三声‘妙’，又一直责怪自己什么没有想到这个好计策。欧阳杰笑道：“灵州城只有一个农心梅，爹要是能想到了，咱村还生个农心梅干么。”
　　元旦节那日，欧俊英正在家中会客，那杨大人率人来欧家，这次粮饷又比上次多一倍，欧俊英赶紧拿了圣旨派人去跟那些大户收粮饷，一天不到便都收了上来，他开心的让杨大人点收，那杨大人冷着脸拂袖回去。
　　当晚，欧老爷喊来农三，备了一桌好酒好菜，今天他痛快，狂喝豪饮，酒酣耳热时，说：“心梅真是个好女子，这么聪明的女子当初我什么就答应她与阳杰解除婚约了呢？不行不行，你回去跟她说，不同意解除婚约。”农三心想当初也是你先允许的，现在让我去说，你当了好人我做了恶人。他摇头道：“我说话不管用了，闺女现在翅膀硬了她也不听我的。”欧俊英叹气悔不当初。
　　新年刚过，春意盎然。农心梅正和父亲、弟弟在地里种玉米，欧家人来报，说欧老爷病重，喊农三过去。
　　农三丢下手中的农活急忙去了欧府。农心梅叫农丰也跟着过去看看，回来告诉她情况。午饭过后，农丰才急急忙忙大喊大叫跑了回来，说父亲答应了欧老爷，让农心梅大后天嫁到欧府，嫁给欧阳杰。农心梅闻后大怒，急忙跑去欧府阻拦，半路上见父亲手上拿了一封信，失魂落魄的走了回来。
　　农三见到女儿也不说话，将信交给她看，农心梅抽出信纸，打开来看，见这一封信是她曾祖父写的，内容大意是农家原是京城大户人家，因得罪宫里的一个太监，被诬陷通敌，满门抄斩，殴俊英的爷爷冒着危险把曾祖父，爷爷，父亲救出京城，带回新湖村，并把最好的两垧地租给他们种，收最低的租，曾祖父感念欧家大恩，写了这封信，说如欧家日后有难召唤，凡农家子孙，上刀山下油锅也要报答欧家恩德，不得违命，如果农家子孙不愿意，就将此信拿出来给他们看，见信如见人。
　　农心梅心中隐约明白，但还是问：“爹，给我看这信干嘛？”农三叹了口气，道：“闺女，这都是命啊，欧老爷两年前病了，让你与阳杰订亲，他身子才好了起来，如今解除婚约后，欧老爷又旧病复发，现在都吃不下饭，医生说没几天日子可活了，欧家人又去找了那个延青道长，那道长说若你与阳杰这两日拜堂成亲，冲冲喜，或许有救。刚才欧老爷带病跪求我，一开始爹也不太愿意，因为爹已经答应你嫁给青山，我怎么好反悔，你性子又倔，不想逼迫你，可是欧老爷给我看这封的时候，我才明白欧家大恩比天高，没有欧家就没爷爷，没有父亲，没有我也没有你，唉闺女，有恩不报枉为人，所以爹就答应了。”
　　农心梅道：“爹，你什么知道这信是真是假？欧老爷可能骗你的，我才不相信，反正我不答应。”农三道：“虽然爹识字不多，但你曾祖父的字我还是认得的，何况信后面还按了手掌印，小时候常在你曾祖父怀里玩耍，他的手掌纹我是知道的。”
　　农心梅心里五味杂陈，回到家中，她想过逃婚，但这样做心里会一生愧疚，觉得对不起曾祖父，对不起父亲。但是嫁到欧家她又对不起牛青山，对不起自己。
　　农心梅想去找欧阳杰，但是欧府这两天把他看的死死的，连面也见不上。出嫁那一天，她宁死不肯出门，农三突然在自己胸口刺了一刀，还好她夺得快，父亲没什么大碍。农心梅了解父亲说得出做得到，她若不答应，父亲真的会刎颈自尽，她最后只能含着泪点头答应入轿。
　　欧家的大娇子迎着农心梅，一路吹唢呐放炮竹，进了欧家大院里里外外都是宾客，农心梅跨过火盆，一步一个礼，来到欧俊英夫妇面前，拜了天地后，由人送入洞房。
　　农心梅虽然嫁给了欧阳杰，但是她心里只有牛青山，那天晚上，她想等欧阳杰进来就跟他约法三章，一是对外夫妻，对内姐弟相称。二是不能碰她，分开就寝，三是不能告诉父母外人。
　　农心梅等了一宿，未见欧阳杰人影，就迷迷糊糊睡去，第二天一早，丫鬟香桃进来伺候洗漱，她问欧阳杰昨晚去哪了？那丫鬟摇头不答，农心梅又去问欧俊英，看见欧俊英面色苍白，摇头叹气。她觉得蹊跷，后来查知成亲那日，欧阳杰逃婚，不知所踪，跟她拜高堂的只是披着欧阳杰衣服的一只公鸡。
　　农心梅感到奇耻大辱，怒不可歇，欲回娘家，出了大门，只见一队清兵围住欧府，那杨大人命欧家接旨，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尔忠护候，不思君报国，勾结乱党，祸害黎明，今削去候位，并没田产，欧家一族，暂且收监，静候发落，钦此。”
　　欧俊英面如土色，突然吐了一口黑血倒在地上，农心梅忙过去，扶他起来把了脉，见他确实病的确很严重，只是仓促间，来不及细诊，不知道是患了何症。欧俊英醒来，大呼冤枉，那杨大人冷笑道：“冤枉？你家小公子与乱党焚香结拜，称兄道弟，不灭殴家九族，已是皇上大恩。”
　　清兵抄没了欧家，将农心梅，欧家人押赴灵州城。农丰得到消息，与欧家卫兵队长蓝凌波新湖村卫兵在村口埋伏，双方激战，那杨大人早已料到，信号炮冲天一响，数千清兵冲来包围了欧家卫兵，蓝凌波战死，其余卫兵都放下武器投降。农丰势单力薄，被清兵擒了。那杨大人本不想节外生枝，但见农丰胆大包天，打伤很多弟兄，心中大怒，又派兵去把农三一家抓来，一起关进三什监狱。
　　农丰一路大骂，被清兵打得遍体鳞伤，农心梅责备他逞匹夫之勇，连累父亲，连累后母和妹妹。
　　灵州城三什监狱死囚之所，关过牛青山的地方，农心梅曾两次来过这里探监，没想到自己现在也被关了进来。
　　清兵将欧家农家十余口人，都塞进了一个牢房。农心梅发现以前每个牢房都只关了一两个犯人，现在满满的都是人。
　　农心梅在狱中几天，听到有人说前几天刚砍了一批乱党，但她没打探出那些乱党中是否有牛青山。
　　农心梅无精打采，看着每天被拉去砍头的囚犯，突然觉得这样死了也很好，人间有太多烦恼和无奈，活着回去日后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牛青山，面对欧阳杰。
　　农心梅心中感慨，突然听见欧家人大叫，她回头见欧老爷吐呕血不止，马上给他把诊，见欧老爷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救，她摇了摇头。欧家人不信，喊来狱卒管头，欧夫人给了一枚金钗，才请来一个太夫，那太夫诊断后也是摇头，诊金也不收就走了。欧家人这才相信，泣声不断。
　　欧俊英喊农心梅过来身边，拉着她的手，含泪说：“闺女，是我害了你，我对不起你。我要是不逼迫你嫁来欧家，你，你家就不会遭这大祸，我......我欧家对不起你们。”说着挣扎要起来给农心梅一家下跪，农心梅见他面容消瘦，双目无光，甚是可怜，她道：“爸，我们都是一家，我不怪你。”欧俊英努力笑了一下，劝他们不用伤心，人有生就有死，不必太过在意。又跟农心梅说：“你善良，聪明，又懂事，欧家能娶你这样的儿媳妇，是欧家福气，唉!你嫁进门本应该让你享福，现在福没享到人却跟着受罪，我愧疚不安。如果能活着出去，帮我照顾阳杰，这小子人虽聪明，却不懂事，有你照顾我才放心，新湖村，灵州城虽说是欧家祖地，如果呆不下去就舍弃吧，去南昌，去广州，去北平都可以，大江南北都有欧家产业，我大儿子欧阳升会安排好一切，亏待不了农家的。我死之后，如果有命出去了，把我葬回新湖村欧家祖坟，我……我死了之后，辛苦你帮我照顾这一家子老小，你有能力，托付给你我才放心，能……能答应我吗？”
　　农心梅明白他的心思，欧俊英怕他死了之后，农心梅不愿再做欧家媳妇，农心梅心想自己是欧家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媳妇，自己怎能不理世俗眼光，偷偷跑了，要真不做欧家媳妇了，也要等欧阳杰回来写休书，再者人在死牢，能不能活得出去谁知道。现在也只能先答应着欧俊英，等找到欧阳升安顿好欧家的人，找到了欧阳杰之后再去找牛青山。
　　农心梅点了点头，欧俊英微微一笑，满意的闭了双眼。
　　欧家人登时号啕大哭，惊动狱卒，一狱卒过来破口大骂，说：“他娘的投胎鬼，哭什么哭？今天不死明天也是个砍头，不都一样，看开点。”农心梅听了心中一惊，忙问：“这位大哥，你刚才说什么？”那狱卒道：“明天午时三刻，你们欧家乱党全部都要砍头。”
　　农心梅虽然早有心里准备，但她心里头还是微微一震，该来的总要来，她望了欧俊英一眼，觉得他幸运多了，至少还能保个全尸，又想：好在阳杰逃婚躲过一劫，欧俊英兄弟儿子们都在大江南北打理生意，不然惨不忍闻。农丰、农三都是视死如归的人，他们只是冷笑不语，欧家夫人小妾和几个女儿坦然失色，惊恐万状，都哭不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