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瑞源

20、二十

　　太子正在皇后宫中，光线斜射，宫中半明半暗，皇后的面容落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她靠在软榻上，身旁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皇后说：“清河，我正在和太子议事，你先回去。”
　　清河噘着嘴，使劲儿跺了跺脚，不情不愿地离开了。
　　慕容伟叹了口气，“何必非选清河？月柔不是还没出嫁。”
　　皇后摆了摆手，“这是我的主意。”她把头转向一侧，叹息道：“女儿早晚要出嫁的，如今燕秦两国实力相当，嫁到秦国去未必是坏事。她却觉得自己成了秦国的人质，三天两头来我这儿哭闹，我都不敢见她。我心烦的紧，要去西华寺礼佛，你先回去吧。”
　　香炉里飘出淡淡的香，慕容伟对一旁伺候的太监宫女说：“你们都退下。”
　　屋里只剩下母子二人，阳光轻柔的落在纱帐上，慕容伟沉着脸问：“听说段昭仪快要生了，母后就没个主意？”
　　“她生孩子我能有什么主意？”
　　“母后明明知道段昭仪是吴王的人。”
　　皇后白了他一眼，“那狐狸精巴不得我动手，好往我身上扣屎盆子，我偏不上当。我这就去西华寺，躲得远远的。”又指着慕容伟说，“你也给我躲得远远的，省得惹一身骚。”
　　“母后真就不打算管了吗？”
　　皇后笑笑，“我自有主意，你就不用操心了。”
　　段昭仪挺着肚子靠在躺椅上，宫女在一旁轻轻扇着扇子，屋子里并不热，可是段昭仪脑门上却布满细汗。吴王妃端来一盘葡萄，段昭仪没吃而是问道：“姐姐，皇上几天没来了？”
　　吴王妃想了想，“有五天了吧。”
　　段昭仪撇撇嘴，一脸不高兴，“皇上这是看我挺着肚子，厌弃我了。”
　　“怎么会？”吴王妃宽慰她，“听说最近皇上身体不好，他是怕给你过了病气，这才不来的。”
　　吴王妃拧下一粒葡萄，送到段昭仪嘴边，“来，吃两粒葡萄，对孩子好。”
　　皇上病恹恹地躺在床上，殿内的窗户都关着，淡黄色的帷幔坠在榻前。光影在帷幔间流转，屋子里昏暗朦胧。
　　皇上觉得头晕，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好几天了，如今他又伴着呕吐，一天滴水未进，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打转。
　　太医跪在床边诊脉，眉毛都挤到了一块儿。大太监刘虹把太医拉到一旁，问道：“皇上这是怎么了？怎么吃了药也不见好？”
　　太医吓得出了一脑门子汗，“这……公公，要不然请巫祝看看？”
　　“滚。”刘虹挥手把太医轰下去。
　　皇上病歪歪地喊他，“过来。”
　　刘虹跪在床头，“皇上，奴才这就去请皇后娘娘过来。”
　　皇上虚弱地摆摆手，“别去找她，去找段昭仪。”
　　“昭仪挺着肚子呢。”
　　“对，她挺着肚子呢，去请皇后来。”
　　皇后正在西华寺礼佛，她已经在这儿斋戒了两天。香炉上升腾着袅袅香烟，她跪在佛前，眼角带着泪痕。
　　别院的厢房里，一个脸色惨白的姑娘目光呆滞地盯着自己的手指。皇后来到屋内，轻轻拉起姑娘的手，默默地落泪。
　　姑娘似是不认识皇后，把手抽回来，身子拼命地往后缩。
　　贴身宫女戴姑姑过来请示，“娘娘，马车已经备好了。”
　　皇后深吸了一口气，褪去脸上的悲伤，最后看了一眼面前这个疯疯癫癫的姑娘，对宫女说：“起驾回宫。”
　　秋高气爽，今天是个好天气，太傅匆匆走在宫巷里。皇上重病，他自是不敢怠慢。他问身边的大太监刘虹，“怎么突然就病了？前两天还好好的。”
　　刘虹小跑着跟在太傅身后，“是突发的病症，太医也搞不明白。”
　　转过一个月亮门，正好迎面走来一队宫女，可足浑纳齐的视线在那群宫女身上一扫而过，便匆匆进了皇上的寝宫。
　　李景年正好在那队宫女中间，她瞄了一眼太傅可足浑纳齐，心里想，那不是皇后的哥哥吗？怎么如此匆忙？难道是皇上出了什么事？
　　这队宫女来到上林苑，掌事宫女吩咐道：“你们几个打扫甬路，你们几个去除草，你们几个打扫假山。”
　　李景年与夏禾一同蹲到甬路旁除草，草丛间有干枯的落叶，李景年一一捡起来。皇后远远地走来，她的脚步很急促，头上的步摇来回晃动。李景年望向皇后离去的方向，心中充满疑惑。
　　太子早已经在皇上身边等候，皇后是最后一个赶来的，她泪眼婆娑地跪在皇上跟前，握着皇上手，“皇上感觉如何？”
　　皇上的嘴唇干裂，已经没了说话的力气。皇后拿过一碗水，用干净的白布给皇上润唇。
　　大太监刘虹说：“太医也没瞧出皇上到底是得了什么病，说是该请巫祝瞧瞧。皇上还说了，他生病的消息不准外传，免得生乱。”
　　皇后点点头，“皇上说得对，生病之事绝对不能传出去，秦国正向我国求亲，晋兵也在边境虎视眈眈，此时若是让人知道皇上病了，只怕会出乱子。”
　　可足浑纳齐说，“我看还是给皇上看病要紧，偷偷去请巫祝来。”
　　太子吩咐道：“仔细封锁消息，但凡让我在宫中听见什么风声，必定严惩不贷。”
　　不多时，巫祝到了。寝宫里点着蜡烛，显得昏暗诡异。巫祝跳了一段，又念了些听不懂的咒语，突然停了下来，说：“秽在东南。”
　　“东南？”皇后与承恩交换了一下眼色，“那不是段昭仪的暖玉阁吗？”
　　皇上挣扎着坐起来，“到底是何意？”
　　巫祝跪下说，“皇上，有人下蛊，这蛊的位置在铜雀台东南。”
　　皇上伸出不停颤抖的手指，似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说了一个“查”字，说完便昏倒在了床上。
　　作为最下等的宫女，每天清晨都要起得很早。天还未亮，李景年就被大宫女叫醒了，用冰冷的井水洗漱完毕，整个人都精神了。
　　来到上林苑，宫女们的第一项工作就是扫地。天气渐凉，甬路上坠满落叶，李景年拿着扫帚一路扫到太液池边。池上飘着薄薄的水汽，如仙境般朦胧。一个白衣少女站在池边，时不时地朝池里丢一颗石子。池面上荡起一圈圈的水波，姑娘看着那水波叹气。
　　这姑娘有些奇怪，李景年远远地看了她两眼，又低头干起自己的活儿来。那姑娘看样子不像是宫女，又不像是妃嫔。她身边没有侍从，孤单单的一个人，大清早的在冷飕飕的太液池旁边发呆，也真是奇怪。
　　再抬眼看去，池边的姑娘却不见了踪影，李景年四下望去，只见水池中有个人正在扑腾着。李景年顿时吓出一脑门冷汗，来不及多想，她一个箭步冲到水里将那个姑娘救上岸。
　　姑娘已经被吓傻了，她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妈呀，吓死我了。”
　　李景年拧了拧头发上的水，白了她一眼。这姑娘长得倒是好看，怎么透着股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