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瑞源

18、十八

　　龙陵外的村子里只有一家破旧的客栈，李景年住在东边第一间，陆康的房间就在她旁边。天刚蒙蒙亮，山里起了雾，客栈外白茫茫的一片，破旧的酒幡在迷雾里招摇，墙角开着几朵紫色的牵牛花。李景年就趴在客栈的栏杆上，静静的看着迷雾中的景色，远处的陵园隐没在迷雾深处。一想到这里就是姐姐长眠的地方，李景年就鼻子发酸。
　　陆康是习武之人，习惯早起。他推开房门的第一眼就看见了李景年，不禁吓了一跳，“小姐怎么起的这么早？”
　　李景年的眼眶通红，微微扬起嘴角，笑容很憔悴，“睡不着。”又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不回去，侯爷让我贴身保护小姐。”
　　李景年摆摆手，“不必，我不习惯你跟在我身边，今天你就回去吧。”
　　“这……”陆康迟疑，“恕难从命。”
　　“那就随你。”李景年翻身跳过栏杆朝院外走。
　　陆康急忙跟上，“小姐去哪儿？”
　　李景年没理他，朝不远处的村子直径走去。
　　村子里升起袅袅炊烟，阳光穿过晨雾，在山脊上留下一道金边。李景年看见一位大婶正在自家院里择菜，便问：“大婶，知道一位刘妈妈家在哪儿吗？就是刚从京城回来的那个。”
　　大婶扫了她一眼，见是一个小姑娘，便指了指村子西头，“西边第三家就是。”
　　李景年顺着大婶所指的方向来到刘嬷嬷家院外，两间草房的院落收拾的整整齐齐，烟囱正冒着炊烟。李景年推开柴门，陆康也随后赶到。他一把拉住李景年的胳膊，“小姐，随便进人家的院子不太好。”
　　李景年甩开他的手，“既然让我在龙陵住上一段时间，总要找个住的地方，难不成你打算让我一直住客栈？”
　　陆康嘟囔了一句，“客栈也挺好。”
　　刘嬷嬷正在做饭，看见院中的李景年，她只是微微笑了笑，说道：“粗茶淡饭，不知道合不合先生味口。”
　　李景年说：“我从不挑食。”
　　刘嬷嬷没说什么，尝了一口锅里的豆子汤，又朝屋里喊：“牛儿，吃饭了。”
　　一个十岁上下的男孩儿伸着懒腰从里屋出来，看见李景年便慌忙躲到门后，偷偷打量她。
　　刘嬷嬷说：“乡下孩子没见过世面，先生莫怪。”
　　李景年四下打量了一圈，“怎么就你们祖孙两个？”
　　刘嬷嬷说：“孩子爹在陵上当差，孩子娘早死了。”她又冲牛儿喊了一声，“快出来吃饭。”
　　饭桌上只有一盆豆汤还有一碟腌菜，陆康吃了两口便放下筷子，李景年却吃了满满一碗。
　　李景年对陆康说：“回你的客栈住去，这里有两个女人外加一个小孩儿，没你一个大老爷们的地方。”
　　陆康面露难色，“小姐，这……”
　　李景年看了一眼那锅豆子汤，“以你的饭量，那一锅豆子都不够你吃的。你住在这儿，不是我们饿死就是你饿死。客栈就在村口，你就在那儿守着，我还能跑了不成？”
　　陆康的肚子咕咕直叫，终于食欲战胜了理智，陆康说：“那属下就在村口守着，小姐有事便随时吩咐。”
　　陆康走远了，李景年掏出几个铜板丢给牛儿，“去村口的客栈买两个炊饼吃，我跟你奶奶说句话。”
　　牛儿接了钱，兴冲冲地跑开了。刘嬷嬷起身收拾碗筷，“先生不该给浪费那个钱。”
　　李景年笑笑没说话，也帮着刘嬷嬷收拾起起来。两人一同回了屋，李景年把碗放在一边，从腰间摸出匕首，架在刘嬷嬷脖子上，“说吧，你到底在替谁卖命？”
　　刘嬷嬷吓得不敢乱动，“奴婢，奴婢不知道小姐说的是什么。”
　　李景年笑笑，“你说你儿子是守陵官，可是你孙子却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就算是你曾经受过我姐姐的恩惠，你也犯不着特意告诉我这些事。到底是谁让你来故意接近我的？”
　　李景年手上的匕首微微用力，刘嬷嬷吓得浑身发抖，“小姐饶命，小姐饶命，是太子妃，太子妃给了奴婢一笔钱，都是太子妃告诉奴婢该怎么做的。”
　　李景年挑起眉梢，“是秦雪晴？”
　　“是，奴婢什么都不知道，是太子妃让奴婢把这些话告诉先生的。”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太子妃的命令的？”
　　“是从奴婢当上糕点师傅开始的，太子妃把奴婢叫了过去，告诉我以后该怎么说。”
　　李景年把匕首收了回来，“你说的都是真话？”
　　刘嬷嬷早已经吓出了眼泪，“句句都是真话，太子妃告诉奴婢，如果先生想要知道先太子妃的死因，就告诉你她是自己犯了宫规，怀上了别人的孩子。”
　　李景年哼了一声，刀尖轻轻地在刘嬷嬷的脸上点了两下，“太子妃肯定知道我的行踪吧？你怎么向她复命？”
　　“娘娘的人明天会来找我。”
　　李景年把匕首一甩，啪的一声插在了砧板上，“明天你就告诉他，我已经回青州了。要不然，你的命，还有你孙子的命，就由不得你了。”
　　第二天一早，太阳刚刚露出头，草叶上还坠着露水，陆康就来到了刘嬷嬷家的院外，李景年正坐在门口等他。
　　“陆康，你过来。”
　　陆康来到李景年跟前，她在陆康耳边简单交代了几句，陆康面露难色，“这倒容易，只是侯爷命小人照顾好小姐。”
　　“你现在听我的命令就行了，慕容令那儿我自然会说，他不会怪你。”
　　李景年站起身，举目望向晨雾缭绕的龙岭山，深吸了一口气，“看好她，别让她再耍什么花招，我走了。”
　　“是，小姐一路小心。”
　　村东的清源河发源于龙岭山脉直达龙城，清晨河面上滚着水汽，李景年坐在船头盯着水波出神。顺水行舟，转眼就到了龙城。龙城是旧都，虽说已经荒废了，到底还是比别的地方热闹。街上人来人往，李景年没有目的地闲逛，眼神却紧紧盯着街边的动静。
　　每年一入秋，来自全国各地的秀女就入宫了。出身好、相貌好的姑娘若是能被皇上相中，便可以飞上枝头变凤凰，成为人上人。而出身一般、相貌平平的姑娘就是奴才的命，好一点的能分到各宫娘娘身边，差一点的就会被分到御膳房、上林苑、永巷等处做杂役。龙城是祖兴之地，自然是选秀的重中之重。
　　宫中负责选秀的董公公就在龙城衙署办公，龙城府衙派人到各地找寻适龄女子，只要家世清白，都要到这里给董公公过目。若是相貌还算周正，并且没有什么疾病，就要登记造册，作为秀女送到宫中。
　　入宫虽说是个翻身的机会，但是很多人家还是不愿意将姑娘送入宫中的，冒名顶替的事常有，地方官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李景年在街上闲逛，突然看见街边的一个酒楼的门开着，隐约听见屋里传来选秀两个字。李景年闪身进到屋里，只见一个披红戴绿的牙婆正盘腿坐在榻上跟一个财主模样的男人说话。
　　“选秀的董公公都来了，您这个时候才想起来让我给您家小姐找个替身，让我到哪找合适的姑娘？”
　　那男人一脸的为难，“我加钱，我加钱行不行？”
　　“李员外，听我一句劝，不是加钱的事。”牙婆摆摆手，“是我手里已经没人了，我总不能给你变个活人出来。”
　　李景年眼眸一转，快走两步来到李员外身后，扑通一声跪下，拉着他的袖口，声泪俱下，“爹，女儿知道爹是心疼我，可是女儿更不忍心看爹为难，女儿愿意入宫去。”
　　李员外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儿，李景年给他使了个眼神，李员外立马反应过来，拉着李景年的手，“闺女啊，爹舍不得你啊。”说着，还假模假样地摸了摸眼泪。
　　牙婆看得一脸问号，却也说不出什么。李景年搀着这个刚认的爹出了酒楼，两人上了停在门口的一辆牛车。李景年抹了把脸，“员外要找人替你女儿入宫是吗？我替她去。”
　　李员外忙要给李景年磕头，李景年止住了，“磕头就免了，给我点钱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