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晋（独孤天下同人）》Fawery

76、命运

　　明珠回到宫中，已是入夜，巍峨的宫城矗立在无边而深沉的夜色之中，只有宫中点起的油灯，却让殿内亮如白昼。

　　宇文护的确在含元殿中等待着她，或者说，除了含元殿，他也不知道还能有哪里能够容下他们的感情。

　　“明珠，对不起，”他顿了顿，“我知道你心中怨恨我用这样的手段对付你的亲人，我承认我卑鄙，我没有办法奢求你原谅我，可我仍然希望你能在我身边，陪着我，一起去看尽这个天下。”

　　“天下，”她轻轻地重复着这两个字，随后自顾自的笑开去，“是啊，我怎么能忘了呢。阿护，这些年，我总是在想你到底有多爱我，以至于为我废三妃、虚嫔妾，如今我明白了，你我之爱，在这万里河山面前，不过渺小一瞬，千秋万载之后，亦没有人会惦念，陛下的毕生所求，惟有这个天下。”

　　“明珠，这也是你打下来的天下，你母仪的天下。”

　　“突厥的公主，母仪的终究是大周的天下，”她心心念念的和平，终究只是一种暂时的均势，可即便如此，夫妻之间必以诚，如今，她没有办法原谅他，她更不敢去猜想，若是他当初就如实相告，他们之间又会如何。

　　独孤般若死前的话语再度回荡在耳边，“踏平万里江山，得享无边孤寂，夫妻反目，子孙相残”，怎么能让她如愿呢，可又怎能不让她如愿呢。万里江山踏平之日，便是无边孤寂袭来之时，建立在权力之上的感情，永远也无法阻止权力的侵袭，权力染指之下，利益纠葛之间，再深的感情，都会消磨在无边的政治算计之中。

　　后来的日子与之前也没什么不同，只是那份情在她心中渐渐淡了，淡到有些时候，她觉得她只是在扮演一位皇后，而他只是在扮演一位帝王。他依旧如常处理着朝政，她依旧从旁辅佐这他，帝国还是如往常一样蒸蒸日上，外人看来，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可她知道，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直到有一天，他北巡了，去了晋阳故地，留下一封圣旨：“令皇后阿史那氏监国，军国庶事，权取皇后处分。”

　　她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之中登上了她一生最为荣耀的位置，可她却觉得无比空虚，如今的他与她，皆是孤寡之人，却不得不在世人眼中做出深爱的模样，这就是这个天下，想让他们成为的样子。天下初定，谁又能随心所欲呢，他们只能继续前进，为这个刚刚一统的天下，打下一个强盛的根基。

　　他在外的日子里，除了上朝与批阅奏疏，她做的最多的就是为她的女儿选择夫婿，高阳长大了，也该有属于她自己的选择了。

　　“他还是没有什么只言片语吗？”对着铜镜中那个日渐威严的模样，她感到有些厌恶，努力使自己温和下来，却又不想让人看穿她的心事。

　　侍女递过一封诏书，轻声禀报：“诏书上说，一切皆好！”

　　一切皆好，也是，朝政上下自然一切皆好，她排斥的却也是她珍视的，却再也回不去了，她默默的起身，“走吧，该上朝了。”

　　本以为平静的北巡，却掀起了滔天大浪。

　　“趁陛下北巡，倾国之力围攻晋阳，都蓝疯了吗？”明珠将下属递上的奏章，重重地摔在案上，胸脯起伏，声音有些颤抖。

　　一个大臣上前详细禀报道，“这些年来，都蓝对陛下不如突利对陛下恭敬，自然是心怀怨怼的，只是这一次敢如此行事，怕也是被逼的过了些，这次陛下在晋阳秘见突利……”

　　原来，还有这些事，原来，在那次之后，他对突厥的离间，从未停止。可这一切，她都不知道，不是不能知道，而是不敢知道，不愿知道。

　　而今，她知道了所有的一切，却只能在二者之间做出一个选择，一个关乎世人性命与未来的选择，也许也关乎她与他的将来，她陷入了沉思。

　　就在她愣神期间，一道洪亮的声音传来，“那正好，让他见见我大周的兵锋！”

　　“都蓝犯上作乱，理应诛之，臣请皇后出兵勤王！”立即有大臣出列附和道。

　　“臣等请皇后出兵勤王！”请求出兵大臣越来越多。

　　明珠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举国思战，如今的草原又如何能面对这样一个统一的中原帝国，她幽幽道：“兵自然是要出的，却不知众位爱卿欲如何出征？”

　　群臣又开始了辩论，方略一个接着一个，可她却什么都听不下去。没有人知道，出征突厥的方法在她的脑海中演练过无数次，推翻过无数次，她根本不需要他们的建议，一念之间就可以让任何一方大胜而归。嘈杂的争论之声持续了许久，她站起身，“既然如此，那就请诸位回去好好想想，明日再拿主意不迟。”

　　见明珠要走，立即有大臣跪下请求道：“皇后殿下，陛下有难，我们岂可……”

　　明珠的目光扫过脚下的群臣，保持着摄政皇后的威严，“陛下征战沙场几十年，岂是区区一个都蓝可汗能比拟得了的，就算他联合达头可汗合力进攻，晋阳城城高水深，一时之间也绝无大事。只是不知，诸位爱卿想要如何？”

　　一时间，朝堂陷入了沉默，明珠一字一顿地下令道：“今日酉时，请诸位将军于含元殿内商议出兵事宜。”

　　回寝殿的路上，她不断地回忆着他的那封信，“明珠，今天，我将我的性命交到你手上，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怪你。”

　　她流下了两行泪，“你赢了，我杀不了你，也恨不了你，更原谅不了你……”从某种程度上说，他是以自己为饵，让她亲手下令，结束了突厥的草原帝国。

　　每一个国家的兴起都伴随着另一个国家的灭亡，每一场盛世和平的背后都隐藏着无边的杀戮。只有突厥的彻底臣服，才能得到她心中的和平，而她，突厥的公主，大周的皇后，用那最残酷也最有效的方式，得到了这样的结果。

　　这便是她的命吧，也许从她出生开始，就已经注定，“小时候，部族的巫师预言我可兴天下，可亡天下，如今我明白了，我兴的终究是大周的天下，可我亡的是柔然、齐国、陈国，还有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