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东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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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
东都洛阳。
平定齐国之后，曾经的都城邺城，由于其特殊的战略地位而被废弃，而洛阳，这座千年古都经过三年的营建，已经初具雏形。
帝后巡幸东都，乃是中原一统以来最大的盛事，可随行的大臣却没有一丝一毫欣赏的心情，因为所有人都知晓，兴建东都，与其说是建造一个富庶繁盛之地，不如说是为灭掉陈国沟通南北做准备。
帝后乘坐的御辇两边是雄赳赳的卫士，重重的春日映照在铠甲长戈上，连绵一片光芒闪烁，黑色的旌旗昭示着皇权的不可侵犯，俨然一副秦皇东巡的派头。
行至洛阳近郊的邙山，御辇停下了，帝后并肩下了车。内侍有些心惊，这里是从前周齐大战的地方，千百年来的古战场，不知埋葬了多少将士的枯骨，却也因其“背山面河”、地势开阔、土层深厚，被帝王将相认为是死后长眠的理想之地。
帝后无言站了一会儿，忽然命令拿酒来。
宇文护接过内侍递过来斟好的酒，看向了远方，举起酒杯，随后将那佳酿洒在了地上。
明珠轻声道，“你这杯酒究竟敬的谁？”
宇文护：“举杯时想到的是魂归于此的三军将士，远眺时忆起了曾经的劲敌，佳酿落地却更感慨这里埋葬的先贤帝皇，你可知道这里长眠之人都有谁？”
邙山长眠之人，明珠自然是知道一二的，至迟从东周时期开始，这里便成为了便成为王公贵族理想的安息之地，冢台林立，松柏郁郁，墓碑高耸，石刻成群，东汉、曹魏、西晋、北魏四朝十几位帝王长眠此地，其中不乏改变历史进程的旷世明君，是以“北邙山头少闲土，尽是洛阳人旧墓”。
可她亦知晓，这里是进攻洛阳的门户，争夺洛阳的战争亦发生在此，王公贵族的陵墓之上，是数不尽的将士尸骨，权力，哪怕是死后的权力，依然在用鲜血去浇灌。
明珠顿了顿，“汉光武帝刘秀、魏文帝曹丕、晋武帝司马炎、魏孝文帝元宏。”
“他们都是有作为的君主。”宇文护叹了口气，“可惜，东汉新建，门阀始成，曹魏代之，九品中正，三国归一，八王之乱，孝文改革，六镇起义，哪怕再强大的君王，也抵不过大势。老子曰：我有三宝，持而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为天下先者，必为天下反，然天下反之，后世誉之，何也，后世视之，改之，方能成之。”
他说的没错，这么多代英主，做的都是敢为天下先的大事，可自古行此道者，必不容于世，唯一的法子，只有徐徐图之。
她随即开口道：“天地之道，在于顺天应人，你想动世家，现在恐怕不是时候。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族，士族的骄傲，不仅来自于百年的沉淀，更来自九品中正制下对朝政的把持，是以历经两百年乱世而不倒，想要改变绝非一朝一夕。”
“可总是要试一试，留个引子，即便不行，也可借此试一试门阀世家的成色。若是将官员的选取改为试策，建立一套固定的选官制度，天下之势，或能改变。”
是的，他说的没错，士族散于各地，其土地宗族是其立身之本，是以关陇士族仕于周，山东士族仕于齐，南渡士族仕于梁陈。惟有将之聚于京师，方能改变现状，与八百年前始皇帝聚天下之才于咸阳如出一辙。这长安城与洛阳城，是为天下士族而建，亦为休养生息之万民而建，她居于一隅，却可窥全貌。
她淡然一笑，继续道：“门荫入仕要改，却也只能缓不能急，关陇旧臣军功起家，盘根错节，联姻还得继续，山东仗其才，素来高傲，却也不乏兼济天下之良才，江南历经战乱，北强南弱，不复从前。如今我大周去冢宰之权，建三省六部，天下之士，欲进中枢，必试策而已，如此一来，方能推行。”
听她一言，他凝视许久，最终只道：“明珠，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她饱含深意地看着他日渐苍老的容颜，与鬓角的丝丝白发，轻声道：“总有一天，陛下会成为一个没有任何弱点的帝王。”
这席话，让他的心反而更加柔软，“此言差矣，你永远是我的弱点。”
她笑着摇了摇头，“你曾对我说过，这一生经历过许多生死，亦踏过九层浮屠，可我依然心存盼念，期盼着陛下为帝为皇的余生能过的顺遂安稳。”
是啊，他们一路走来是如此的不易，可身为帝王，又哪会有安稳的一天，他只道：“只要你一直陪着我，我便能永远拥有一方安稳的天地。”
她默然，仿佛能预见什么似的道：“你总是如此贪心，可我并不想成为你的弱点，既为王者，便不能有被人拿捏牵制之软处，这么多年，你还是未能看清么。”
“看清了读懂了，却依旧舍不得，放不下……”他仿佛自嘲似的继续道：“若是放下，便只能做一孤家寡人了。如同独孤般若死前的那句话，永远令人不安。”
她知道，自王莽之后，权臣辈出，魏晋以降，弑君之举屡见于史册，九锡禅让，早已是家常便饭，先祖如此，后代又能免俗否？刘裕之后，前朝皇室代代杀绝，皇室子孙，手足相残，他能做的，最多不过是效法萧道成罢了。
可她与他，哪里是两个人的事，隔着大周与突厥，两个必定会反目的国家，她淡然一笑，劝慰道：“后世遥远，只见眼前，这番话语，何尝不是对陛下的鞭策，只要陛下爱惜民力，休养生息，广求贤才，变霸道为王道，对宗室以礼相待，不娇养外戚，大周自然不会走秦国的老路，假以时日，突厥与大周，亦可如东汉时一般。”
她的言语让他的心慌乱起来，他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鬓发，“明珠，起风了，回去吧……”
到底没有说出来，那些事，他不敢让她知晓。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东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