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九锡 ...
-
这一日，太后独孤般若看到了案牍上堆积如山的奏疏，多到完全没法处理完毕，什么时候有这么多事情了，想起伐齐之事进展顺利，她顿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翻开一封奏疏，字字句句充斥着对宇文护的溢美之词，仓皇地翻到最后，有两个字如利剑般插入她的胸膛，那是对权臣最高的奖赏，对帝王最大的蔑视。
再向其余奏章望去，她怀着害怕、侥幸、悲痛交织的心情，近乎疯狂地阅读起来，可每一封都让她的心凉到谷底。
所有的奏章讲的都只有一个内容：“晋王攻灭齐国，一统中原，功在社稷，宜加九锡，以彰其功。”
终于来了，群臣上表，请加九锡，他等这一天等了15年。
九锡者，一曰车马，二曰衣服，三曰乐器，四曰朱户，五曰纳陛，六曰虎贲之士百人，七曰斧钺，八曰弓矢，九曰秬鬯。
九锡自王莽始，已成为权臣转正的必要途径，汉时曹操加九锡冕十二旒，设天子旌旗，名曰魏王，实与天子无甚差别。如今，宇文护要的和曹操一模一样，当年曹操尚且顾忌汉室，而现在宇文护还有一个身份是宗室，是文皇帝指定的继承人，没有人会反对他登基，他归来之日，就是登基称帝之时。
独孤般若无奈盖下了玺印，她没有选择。
身着十二旒衮冕，沿着齐国皇宫的台阶，宇文护缓缓地登上了邺城的大殿，他的九锡之礼，是一场另类的登基大典，宣誓的是他对东方领土的控制权。紧随这场典礼的是齐国君臣的受降礼，他这是要以类似天子的身份接受齐国君臣的降表。
高纬献上了齐国的玉玺，那是他的伯父高洋从梁国手中夺取的玺印，与周国和陈国的玉玺不同，齐国的玉玺缺少了有一个角，却被能工巧匠用黄金镶嵌补齐，因着这个才彰显了它的价值，因为它就是战国时期的和氏璧，代代相传的真正价值连城的传国玉玺。凡有持有此玉玺者，均被视为正统，有野心称帝者，无不欲得其以号令天下，三国时期曾先后落入孙坚、袁术之手，这两名枭雄也因此而丧命……
如今，玉玺由北入南，却又再度由南入北，最终没入了一统中原的新朝。宇文护接过玉玺，在受降书上盖上玺印，八个大字赫然显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
齐国境内还有诸多事务要处理，百姓黎民亦需要安抚，宇文护并不急着回京，而是与明珠在齐国的都城邺城住下，齐国留下的宫殿，自然成了他们暂时下榻之所。
又一年的年关到了，在邺城的皇宫中，宇文护与明珠宴请着诸位大臣，宫中经历的一切，在一场大雪之后，全部被掩埋的干干净净，仿佛这座宫廷，还是所有人最美丽的梦。
室外雪过初晴，皑皑白雪覆盖在宫廷的奇花异草之上，在阳光下显得层次分明，室内舞姬轻歌曼舞，耳边小调横行，衬托着奢侈的宫殿更显纸醉金迷。一切仿佛从未改变，可在齐国公卿的心中，变的太多，太多……
宴席散去，众人三三两两走出大殿，登上马车准备回到家中，难得有这样的闲暇时光，宇文护与明珠也乐得清闲，在御花园中赏雪。
明珠弹了弹花草上的积雪，笑问：“这邺城的宫殿住的如何？”
“还是太过奢华了，”很多饰物在他看来都没有必要，他贴在她耳边，“不过这床榻倒是比太师府的舒服不少。”齐国高湛高纬都好色万分，床榻上临幸妃嫔、宫女自然是轻车熟路，行军多日，他们从未有越矩之事，如今好不容易可以松一口气，自然是□□焚身。
“你，”她有些脸红，回头看了看跟在后面的侍女，却发现空无一人，敢情他早已屏退众人，“你想啊，自己过来啊。”
随即后退两步，却脚下一滑，他顺势拉住她的手，将她抱在怀中，“故意的。”
一番云雨之后，她靠在他身上，他突然道：“我们离开之后，这宫殿还是拆了吧。”这齐国的宫殿，真是会令人沉迷享乐，可他决不能如此。
她再度看了看这奢华的宫室，“拆了好，拆了便没了念想，高齐王朝荣光、腐朽以及所有的一切，都应该被人忘记了。”
“你真的不觉得可惜？”他也环顾了周围，“其实，我们可以在长安复制一个，洛阳也不错，说起来，东西对峙，方显邺城之本色，南北相争，定鼎中原，核心在洛阳。”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个奢侈了，还是说你想将洛阳作为陪都？”
被看穿心思的他微微一笑，“你想，我就修，洛阳是应当作为东都的，不过还是先安抚齐国旧臣再说吧，那些士族可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倒的确是这个理，齐国境内刚刚平定，高齐皇室又与山东士族多方联姻，要想完全吃下东方领土，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
她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什么时候启程？”
“应该快了，”他说道，“长久不回长安，也怕生变，毕竟长安也有许多要事要处理。”
“抵京之后，就得筹划禅让之事了吧。”她淡淡地说道，也许他等这一天等的太久，以至于，当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他的心中并没有任何波澜。
他只道：“一切以家国为重。”
-----------------※※---------------※※-------------------※※-------------------
而远在长安的独孤般若，却觉得这个年关是如此的难熬，皇宫之内静的可怕，而皇宫之外万民同乐，多么巨大讽刺。从小到大，她都盼望着能够站在天下的最高处，能够手握大权，生杀予夺，为此她不止一次利用了男人对她的爱。可最终，正是如此，让她失去了那个人的爱，直到那一刻，她才明白，原来没有了他的爱，她什么都不是。
她怨恨他对她太过无情，怨恨他连一丝一毫的面子都不留给她，当着群臣使者的面侮辱她。可如今，她却觉得，比侮辱更可怕的是遗忘，整个大周，都忘记了她，所有的人都沉浸在战胜的喜悦之中，忘记了这件事对她命运的审判。
“阿姐，我带丽华来看你了。”一个声音响起，如梦幻一般。
她觉得她快要听错了，丽华，是啊，那是她的女儿啊，可她又何尝为她做过一天母亲应做的事情，之前她不止一次看过她，可是她始终不敢告诉她。
“姨母，”杨丽华对着她微微行礼。
“丽华，丽华……”她叫着她的名字，紧紧抱住了她，杨丽华有些不知所措，最终还是任她与她亲近。
“大王就要回来了，”独孤伽罗还是说出了实情，“我想，大王看在丽华的面上，也许……”
“也许什么！？”独孤般若有些生气，“看在丽华的面上，他就该恭恭敬敬辅佐我儿亲政。”
“阿姐，你！我……”独孤伽罗没有再说下去。
“你的意思是要他绕我一命是吗？”独孤般若死死盯着独孤伽罗，“我不需要！哪有你这样的妹妹，连亲姐姐都不相帮，却帮一个外人！你给我出去，出去！”
独孤般若又看向一旁的杨丽华，说道：“丽华留下，丽华留下……”
“不！”独孤伽罗拉过杨丽华，“我是丽华的母亲，帮的是阿坚，他是丽华的父亲！”
“母亲，父亲，哈哈哈……”独孤般若开始狂笑起来。
杨丽华有些心惊，对着独孤伽罗说道：“娘，姨母她……”
独孤伽罗看着面前的独孤般若，“阿姐，我会求大王的，丽华，你不能带走她。”随后拉着杨丽华的手离开了。
独孤般若看着独孤伽罗的背影，又笑了几声，最终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九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