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知音 ...
-
信都大胜之后，周国完全占领了齐国全境，王公贵族皆为俘虏，周军为庆贺胜利在大帐中设宴，高孝珩与高湝等人亦被邀请参加。
觥筹交错之间，宇文护对高孝珩道：“听盛乐言道，广宁的笛声美妙动人，在信都城楼之上更是以之激励士气，激荡低昂，隐约间有铁马金戈之音，今既入孤帐中，何不为众人吹奏一曲？”
“亡国之音，不值得一听。”高孝珩低下头婉拒道。
宇文护笑了笑，“但试无妨。”随即命人将笛子奉到了他面前。
颤抖地接下了那支玉笛，高孝珩仿佛听到耳畔有人在叹息，思绪飘到了两百多年前，司马昭宴请蜀国后主刘禅时，曾故意安排蜀国歌舞，在场之人都为亡国而感伤，唯刘禅欢乐嬉笑无动于衷，保命之举么。
他抬起头，看见上位的阿史那明珠紧张地望着他，想要强颜欢笑，可笛子才到口边，那些逝去的过往都涌进了他的心房，还是止不住流下泪来，在场的高湝等人都满脸悲戚，他想要稳定心情，再度吸气，却觉鼻头一酸，泪水顺着脸颊流淌到笛身，呜咽不成句。
帐中其余齐国旧臣也跟着流泪，曾经在宫宴上吹着小调，愉悦众人的广宁王，再也吹不出那样清雅秀丽的曲子，他们也再也不忍听那样的曲子，何况这曲子如今愉悦的是周军的将领。
宴席结束后，高孝珩手握玉笛一个人在营房外哭泣。
“广宁，”高孝珩听到有人叫他，一回头，竟然是晋王宇文护，他有些吃惊，却只是躬身行礼道：“大王。”
“听闻你的画作千金难求，只为亲近之人而作，我见过一幅画，画上的是一位明媚的突厥少女……”
高孝珩一愣，他到底是知道了一切，再想起了他们的曾经，叹息道，“可惜，这位少女再也不在了。”
“我想知道你们的过去。”
过去，他们有过去吗，也许他们本就没有过去，“大王又何必执着于此呢，胜者总是看向将来的，只有败者才沉浸在过去中无以自拔，不是吗？”
宇文护笑了笑，不置可否，“为我和一首，何如？”见高孝珩仍有些迟疑，宇文护继续道：“我有战胜之喜，你有亡国之悲，悲喜之间，正应得一首古曲。”
高孝珩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大帐之内，明珠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再次见到故人却是这样的情景，于他而言，社稷颠覆，一朝归为臣虏，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又何必忍着屈辱去为敌人庆贺。
账外琴声响起，犹如利刃破空，明珠心头一震，她精通音律，一听这声音，便知那是谁弹的，向着声音走去，她走了几步，却听得笛声亦响起，她亦知晓吹笛的人是谁，琴笛合奏，一人是天下之主，一人是阶下之囚。
向着声音走近，身旁的低阶士兵看到她，躬身向她行礼道：“王后。”
明珠抬起手，示意士兵不要通报，就这样站在那里，静静地欣赏着这让人泫然的曲调。
笛声和琴声开始混在一处，然而任何人都听得出，琴声中浑是一片杀伐之象，而笛声却平和中正，带着一点柔弱。可就是这份柔弱，却能与琴声相和，弹得一刻，琴声越拔越高，笛声似要跟不上了，始终维持着那份平稳如潺潺的流水。
柔美的笛声，仿佛杂花生树，似是一个与世无争的山谷，与日月同生共长；琴声却像是一柄闪电般击来的快刀，一队风驰电掣般冲来的铁骑，击破了纸醉金迷的迷梦。
明珠闭上眼，任那曲调如浮云般绕在周围，不知何时，眼中已有了泪水。
战争，无论是解民倒悬的正义之战还是开疆拓土的不义之争，死得最多的，仍是无辜百姓，两百多年的战乱，留下的堆积如山的尸首，流淌如火的鲜血。冲杀在前线的士兵，他们战死后又能留下什么？胜方的亡魂，称为国殇，还有点哀荣，败方的战死者，却只能遭人唾骂。她又想起了幼时母亲吟诵的《十五从军征》，一个少小离家的老兵，回到家中，做好了饭，却不知拿给谁吃。在这场统一之战中死去的齐国士兵，谁想过他们家中，一样有着妻儿老小，在他们临死时的心中，也许仍想着给自己家人一点温暖吧。
她突然觉得她听懂了这首曲子，听懂了他们的合奏，琴声是铁血杀伐，笛声是悲天悯人，帝王之心，当存四海天下，乱世平定之后，需要的休养生息。
月光下，一群人有似泥塑木雕。
营帐之内，巡视的士兵手持戈戟，也听得如痴如醉，仿入梦境。
此时琴声越来越快，仿佛能听见金声、鼓声、剑弩声、人马辟易声，如指挥千军万马在战场中冲杀当者披靡；笛声也一改初初的平和，凄厉而悲壮，是英雄末路悲歌慷慨之声，柔而坚强，是美人从一而终之志。
笛声渐杳，显得琴声突兀于外，胜败已分，却追兵不舍，忽然琴声中起了一个转折，笛声再起，冲破云霄，与琴声合在一处，而后戛然而止，使闻者始而奋，既而恐，终涕泣之无从。
一曲奏罢，众人之心，皆不平静，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奏出那样的曲调吧，明珠开口问道：“你觉得他们合奏的如何？”
那士兵只道：“大王的琴声妙可入神，吾等甚为感染。”
“这首曲子名叫《淮阴平楚》，”明珠顿了顿，继续说道：“又名《十面埋伏》。”
静静地走出，宇文护看到了她，“你来了。”
明珠微微点了点头，“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么美妙的曲调，如此直击人心的合奏。”
沉默，宇文护最终开口道：“孤与广宁乃是知音，王后亦然，孤还有要事，先行一步，广宁便与王后探讨一二吧。”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明珠有些感动，复看向身旁的高孝珩，她突然问道：“孝珩，你说齐国为什么会灭亡？”
“嗣君无独见之明，宰相非柱石所寄，我只恨不能手握兵符，于庙堂决算，一展胸中的韬略，才教齐国亡于昏君佞臣之手！”高孝珩愤懑之情溢于言表，高纬昏庸，甚至当了俘虏，所求不过冯小怜一人，这样的君主又怎能不亡国。
他说得对，齐国如果不是这样，怎会被周国所灭，“你说的对，高纬的确不适合那个位置，所以我没有嫁给他。”
“你是对的，一直都是对的。”她终究亡了他的国，毁了他的天下。
“咳咳，”他咳了两声。
她有些惊慌，“你没事吧，我会告诉他，让你平安终老。”
“不必了，”高孝珩最终拒绝了她的提议，被俘之际，他便身受重伤，如今又沾染风寒，他的兄弟叔伯没有一个能活过四十，他恐怕也一样吧。“我只希望我死后，能归葬山东故地。故国不堪回首，故乡却始终依旧。”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知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