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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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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很多年以后,垂垂老矣的薏苡看着火红的枫叶徐徐而落,都会想起她与南烛再度相逢的那个秋季。
秋季的青州非但不寂寥,而且很红火,很热闹。漫天通红的枫叶,在光滑平坦的卵石路上也铺满薄薄一层,踩上去有清脆的咔嚓声响,听着很让人心安。
薏苡提着一篮药材在枫叶路中走,步履很轻快,心里想着二牛缠着她要同她学医的模样,不由得轻笑出声。
就这么出着神的时候,迎面却撞上了个什么人,那人踉跄几步,张嘴骂了几句娘。薏苡连忙低头道歉,抬头的时候,心下却是一寒。
这位是青州新上任的县令老爷的公子,姓沈名吟,年方十七,是出了名的纨绔公子哥。她一时不看路,不知道竟能惹上这样的麻烦,正踌躇着要不要逃跑的时候,那人却轻浮地惊叹了一声:“哎,姑娘,你丫长得挺好看啊。”
她看着那张俊秀明朗的脸,和他扬眉的佻达表情,闻言更是怔忪。沈吟却还乐呵呵地说着:“这么好看,做小爷媳妇好不好啊!”
薏苡惊得一跳,慌忙道:“失、失陪了。”匆忙落荒而逃。
沈吟看着她逃窜的背影,疑惑地“啊”了一声,紧接着朝着她大喊:“别逃啊,答应小爷嘛!”换来她更惊乱的奔逃。沈吟偏了偏头,心想能有拒绝他的女子,倒是有趣。他这个人向来脑子里缺根筋,就像他离京前朝他的狐朋狗友打赌,他一定要在盛出美人的青州,找个最漂亮的女子做媳妇一样,他坚信自己能把薏苡娶回家。
于是公子沈吟要娶医女薏苡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青州。
有人问他:“那个薏苡有什么好的?整日独来独往,二十岁了还不婚嫁,而且一看就不是三从四德的女人,非得娶她干什么?”
他只是眉眼飞扬,嘿嘿地笑:“小爷我就是肤浅,就只喜欢长得好看的。”
本来只是心有余悸的薏苡,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担忧了。
她的药铺里隔三差五就有县衙的人来照顾生意,买回去一大堆不知所以的名贵药材,县衙的小公子更是几乎每日都在生病,青天大老爷亲自命她过去,她当然拒绝不能。于是她便几乎天天都能见到那个眉飞色舞的小鬼头,整天缠着她“姐姐姐姐做小爷的媳妇好不好”,耳朵都听起了茧子,她忍无可忍的时候,就会打趣一般地对他说:“姐姐给你买糖人,你闭嘴行不行?”他居然挑眉思考片刻,然后真的乖乖点头,十七岁的人,竟还比七岁的孩子都好哄。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沈吟的脑构造大概和普通人不一样。
薏苡本以为这件事就这样打打闹闹地糊弄过去罢了,谁知立秋的那一日,万物火红的时候,那个少年忽然像是宣布什么惊天好消息般朝她道:“薏苡姐姐,我爹准我娶你了,日子就定在七夕节!”
她浑身一冷,怒不可遏地道:“我都还没同意……”
“姐姐。”沈吟乐呵呵地笑着,“没事,小爷喜欢你就够了。”
于是她被软禁了起来。
沈吟对她道:“从小到大,照小爷我的经验来谈,所有我喜欢的东西,什么猫啊狗啊兔子乌龟什么的,不老实的,关几天就听话了。”
薏苡气得想咬舌。
在经过了百十种出逃方法的失败后,七夕的前一日,薏苡不得不将求助的视线投向了她腰间的金铃。
四年了。或许对南烛只是仿佛小憩般短暂,但于她而言,却是千百个对镜怅然,辗转反侧的日夜。她总是怀抱着能与他再度相见的期待,珍藏着这次最后的机会,却没想到,要以这样的缘由再次遇见他。
她苦大仇深地盯着金铃直到深夜,烛火飘摇,她微颤着伸出手,咬了咬牙,然后摇响了铃铛。
幻想了那样多种再次相见,却只是闭眼睁眼的一瞬,她便再度见到了那个人。
银发金眸,倨傲不可一世的神情,冰冷的视线,雪白翻飞的衣袍,带来一阵火红的枫叶。南烛蹲在她的窗上,仍是仿若天神降临的奇迹。
枫叶打在她的眼前,而她看着他,眼眶湿润,嘴巴张开又合上,半晌,嘶哑道:“我要嫁人了。”
南烛紧蹙起眉毛,眼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瞬间支离破碎,薏苡一愣,然后接着道:“可我不想嫁,你带我走罢。”
她看到他蓦然松懈下的眉尖,脸上紧绷的线条一瞬柔和,然后他轻笑一声,声音里带了鼻息:“麻烦鬼。”
南烛伸出手拉住她,带着她轻飘飘地飞向天际。她恍然回到四年前他救她的那一夜,银色的发丝划过她的眼角,带下一连串泪珠,她喃喃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罢。”
南烛的背影一颤,却没有说话。沉默片刻,他道:“今日是本座的寿辰,宫里正办着寿宴,本座可以带你去开开眼界。”
还是这样的语气,依然熟稔,仿佛从未离开,从未分散,仿佛这四年间一直在一起般稀松平常。
薏苡破涕为笑,应了声,好。
琼楼玉宇,舞榭歌台,仿佛伸手便能取星摘月,脚下便是白玉琉璃,薏苡这辈子到如今,算是真正见识到了何为奢侈。
南烛看了看她的模样,轻咳一声:“你去照照你那副好奇得要死的样子,真是丢尽了本座的脸面。”
薏苡不好意思地笑一笑,道:“我会收敛的。”
今日的狐宫里狐狸格外多,每逢他们路过,狐群都会弯下腰朝着南烛行一个大礼。狐族的人都生得精致,薏苡遇见的倾城绝色的女子越来越多,心里渐渐的有些堵。
狐君瞥了她一眼:“本座差你钱了?”
她气鼓鼓地扭头:“没有。”默了一默,又回头道,“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了,你们这里漂亮的女狐狸这么多,你看不上我。”
神情散漫的狐君闻言一愣,有些好笑地要抚上她的头顶,忽然想到他今日才帮她逃了婚,不知是和哪个男子的婚礼。手便缩了回来,冷下脸,哼道:“本座是看不上已婚的女子。”
薏苡鼓起的腮帮瘪了下去,干巴巴地道:“我是……迫不得已,被关起来了。”
狐君蹙起眉毛,冷声道:“怎么回事?”
薏苡耐不住他威压的眼神,避开他的视线,结结巴巴地给他讲了事情的经过。狐君听完沉默片刻,忽然甩袖而去,她慌忙拉住他的衣袖:“你要去哪?”
狐君回头,眼神阴阴森森:“本座去捏死那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
“本座的女人都敢碰,看他是不想活……”
忽然就住了嘴。
薏苡眼泪汪汪地看着蒙住他自己嘴巴的南烛,月夜清朗,人群喧嚷,乐声悠扬,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中,薏苡颤声对着南烛道:“你……有病啊?”
南烛像是没反应过来,满脸问号地道:“啊?”
薏苡猛然推了一把他,抡起拳头就往他的胸口捶去,她的力气不大,捶得他有点好笑,低头笑着看她边哭边骂:“你明明也喜欢我啊!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苦笑着摇头,顺势将她拉入怀里任由她哭:“薏苡,你知道,本座出征一趟,可能就是要你等半辈子的时间,本座不忍心看你……”
“你凭什么擅自替我做决定?!”薏苡埋头在她的怀里蹭着眼泪,抬眼泪眼朦胧,却又坚定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等你就不好?如果等的人是你,你怎么知道我会不开心!”
她哭道:“你知不知道我听到刚才那句话有多欢喜!明明知道你喜欢我,是我最开心的事。”她呜咽着,“你凭什么不告诉我……”
周遭的狐狸都有些愣神,狐君朝着他们丢过去一个寒淡的眼神,众狐会意,再次喧闹热闹起来。南烛摸了摸她的顶发,第一次用哄小孩的语气对她说话:“本座知道了,都是本座的错。你不要再哭了,好不好?”
薏苡吸了吸鼻子,抬首道:“那你娶我啊。”
南烛一愣,道:“本座……”
薏苡又开始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南烛叹了口气,脸上分明是无奈的表情,口气却很欢喜、很舒心:“薏苡,我喜欢你,我娶你。”
微凉的夜,空气中仿佛又弥漫起蔷薇浓香,天地的颜色之间,还是眼前人最为鲜艳。
薏苡眨巴眨巴眼,小心翼翼地问他:“真的?”
南烛咧嘴一笑:“假的。”薏苡撇起嘴,刚要掉眼泪,忽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双唇,南烛躬身,一如四年前的那一夜,却是主动地轻轻吻住她,温暖柔软的唇,带着侵略性的技巧,极其刁蛮地与她唇齿交缠。
不知过了多久南烛才起身,薏苡涨红着脸喘着粗气,在心里盘算着他到底经历过多少女狐狸。
南烛极其愉快地对她道:“薏苡,这个谎话,本座可以对你说一辈子。”
他如蔷薇般浓丽的脸向她贴近,然后绽出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极其纯真的笑容:“不对,应该是,很多很多个辈子。”
不管沧海桑田,海枯石烂,你换了多少个新生到腐烂的躯壳,只要你还是你,你的灵魂,你的一切,都让我爱着。
至死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