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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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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那天之后,薏苡养了许久的伤。
虽说是养伤,实际上经过那晚南烛法术的医疗后,身体已经近乎痊愈,只是南烛却还不让她走动,每日都在榻边寸步不离地守着,一边剥核桃一边道:“让你躺着就躺着。脑子受了伤,智力更低下怎么办?法术医不了的。”
她悻悻地乖乖躺着,南烛剥出厚厚一堆核桃壳,一小碟嫩白浑滑的核仁胖乎乎的,躺在碟子里的模样分外诱人。南烛伸手掂起一个,送到她嘴边,她只得乖乖咬住,有时候双唇无意间擦过他修长白皙的手指,他的耳朵便蹭地一下通红。薏苡看着觉得分外有趣,正想多试几次,南烛把碟子往她跟前一推:“你自己吃!”起身出门吹凉风去了。
李姨领着活蹦乱跳的二牛不知道来道了多少次歉,按南烛的话来说,就是“门槛都快给他们踏平了”,薏苡每次都笑脸迎接,分明是她自己不小心,当然不关他们的事。李姨感激涕零,渐渐地,便也不再来了。
阳光灿烂的日子,薏苡终于被允许下榻晒晒太阳。院里的蔷薇花开得繁盛,层层朵朵,像盛开的大片雪浪。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种过蔷薇,正细看的时候,南烛在一旁捏着一把核仁,边吃边道:“本座种的。亏你是个女人,一丝生活情趣都没有。”
薏苡不好意思地笑笑,伸手碰了碰娇艳欲滴的花瓣,柔嫩,丝滑,给手指染上一股淡淡的香气。这院子里终于不只有药的苦味了,她很欢喜。
正看得入了迷,眼前忽然冒出一个金光闪闪的东西,在太阳底下有些灼眼。她猛然缩回头,撞到了身后的南烛,他正提着一小只金铃在她眼前晃荡。薏苡边揉眼睛边回头,南烛拎着的金铃小巧精致,摇一摇,还有清脆的声响,像是乐器。
“这只铃现在是你的了。”南烛道,“以后再发生类似上回的情况,你摇一摇,本座就会到。”
阳光下他的银发璀璨得迷人,耀金的眸子透亮澄澈,像世间最好的琥珀。他脸上的神情依旧倨傲,唇角却牵扯出几分柔和,薏苡看着,居然有一种欲要落泪的冲动。
她不知道这究竟是哪里来的感动。
薏苡接过金铃,低下头轻声道:“谢谢……”
那头的狐狸咳了一声,摸了摸鼻子,耳尖泛起微红:“这有什么的。”
日头晴好,蔷薇花重,他的脸精致浓烈,与艳丽的蔷薇相衬成画,那一双耀金的眼眸冰冷高傲,唇角却偷偷爬上掩盖不住的笑意。他就站在一片蔷薇的颜色中,雍容华贵,举手投足皆带清风,天地万物间,再找不出比之更胜的绝色。
薏苡看了许久,突然噗嗤一笑。
南烛愣了愣,道:“笑什么?”
薏苡笑着摇了摇头,倒不说话,心情颇好地哼着小曲走远了。留下这头的南烛懵懂地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忽然浮现出方才她的模样,那双小鹿般水灵灵的杏眼轻轻弯起,唇角上勾,绽出一个漾着蜜似的甜丝丝的笑容。
耳尖的微红居然一路蔓延到了脸颊,他慌忙伸手捂住嘴,窃窃的笑意却还是盈上了眉眼。
真是,莫名其妙。
夜凉露重,月朗星稀,蔷薇被夜色淋上了一层露渍,寂寂地在院里随风轻摆着花瓣。
伴随着清脆的铃声响起,只着了里衣的男子顶着一头略微凌乱的银发,半眯着眼,脸色铁青地出现在薏苡面前。
“本座再说一次。”南烛咬着牙道,“你半夜发酒疯,不要牵扯上本座!”
他若是早知她醉酒就会这般性情大变,糟糕的酒品与他不相上下,今日他就该制止李姨给她送劳什子酒坛子,作为她身体痊愈的贺礼的。
薏苡倚在石桌上,抱了一小坛子桃花酿,脸颊上喝出了两坨诡异的红晕:“才三次嘛。”含糊不清地道,“你前几日送我这个,我很欢喜。”
南烛冷哼一声:“依本座看,还是适合把它收回来。”
“不许!”薏苡马上捂紧金铃,表情委屈起来,“我就是一个人喝酒太寂寞了,想你嘛!你送我的,不许要回去……”泪花在眼睛里一圈圈地打转,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双肩颤抖,几乎就要哭起来。
南烛未曾见过她这副模样,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忙道:“本座骗你的!这是你的,本座不收!”
抱着酒坛子的姑娘这才慢慢地停止了泫然欲泣的模样,抬头绽出一个灿烂的笑脸,眼睛水汪汪的,像是清晨林间奔跑的小鹿映着日出的眼睛。她高高举起酒坛,递到他的眼前:“你也喝一口嘛。”
南烛冷笑:“不可能。”
薏苡的嘴角慢慢地往下拉,撅起嘴,眼中又是泫然。他头疼地叹了口气,从她手中接过酒坛,抿了一口。薏苡的眼睛再次放起了光,笑容璀璨。
“好了,喝了。”南烛将酒坛子塞回她的怀里,蹙起眉想了想,又将酒坛子抽了出来,比了个手势,浓烈的酒香味顷刻四散,潭中液体化作清潺的泉水。他满意地勾起唇角,将坛子还给她,“本座回去睡觉了。”
薏苡却顺势紧紧地抱住他的手,将头埋得很低很低,然后闷声道:“等等。”
南烛啧了一声:“又怎么了?”
薏苡的声音很沉:“你是不是……要走了。”
南烛唉声道:“本座是要走了,本座很困。”
“不是!”薏苡猛然抬起头,杏眼湿润,泪珠一串串地掉落下来,像是他幼年贪玩时扯断的娘亲的珍珠链子,散落一地的珍珠发出清脆的声响,如今这个更像是敲在他的心上,“我今日清早……都听到了……你要回青丘。”
南烛的脸色一凝。
原来,她都听到了。
当初想着丢脸不回去,后来却是渐渐眷恋的依依不舍,他贪得无厌,总以为这样的日子还能长久。直至今晨在他紧闭的房门里,青丘的长老终于找到了他,天界的小吏传话,蛮荒有乱,要他速接天命。反正不论如何,打头阵的那群天君神仙里,绝对不能少了他。
而他活了五千多年,第一次对战乱有了厌烦的情绪,任凭心中的燥乱渐渐猖狂,他却仍然只能行礼,接旨。
薏苡每天清晨都会叫他起床,为何独独今日没有动静,他早该想到的。
南烛低声道:“本座本想,明日再同你告别的。”
明日,再听她多唠叨一天,陪她转转青州城的大街小巷,买一串她喜欢的冰糖葫芦,几包油皮纸的糖炒栗子,再陪她上山采新的药材,补补药铺里空了的柜子,然后挑在日落月升的时刻,朝她微笑,告诉她他要走了,再给她一个拥抱。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薏苡吸了吸鼻子,抹一把眼泪,用鼻塞的声音道:“其实一心想把你留在我身边,本来便是我太自私了。你应该回去的,那里有你的朋友、你的家人、你的一切……”
“可是,我不甘心。”薏苡的眼里多出几分清明,一时让人分不清她是醉了还是醒着,“南烛,我必须要告诉你。”
“我喜欢你。”
南烛的心跳像漏了几拍,耳朵嗡的一声,脑子里猛然混乱地炸裂开来。
那边薏苡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你虽然嘴巴毒,脾气坏,但是你其实非常善良,非常温柔,我是真的很喜欢这样的你。我想要嫁给你,一辈子和你在一起,再给你生一堆小狐狸。”南烛听着她没羞没臊的话,脸一路红到脖子根,刚要开口,却被薏苡一把拉了过去,堵住了嘴唇。
微凉的唇,柔软湿润,带了甜腻的酒香。南烛被迫弯腰勾头,而薏苡坐在石凳上仰首,一片月色凉薄,蔷薇浓丽里,花香与酒香缠绕纠葛,仿若旖旎的梦境。
薏苡撒开手,脸大概是熟透了,她睁着似醉似醒的眼眸,问道:“南烛,你喜欢我吗?”
届时一直迷蒙的南烛才像是回过神,他看着薏苡,嗓子有些涩。有一句话他想说,但他说不出口。
傻子,凡人太脆弱了。
太脆弱了,寿终正寝的寿命在他的眼里也不过弹指一挥间。更不要提随时随地的危险,随时都有失去的可能,他是会法术,可法术无法逆转衰老和死亡,他与她终究会被一条深渊巨口般的鸿沟隔开,无法跨过的,是死亡。
他不敢回应她的期待,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他陪在她身边的日子能有多久。
于他而言,一场二十年的战争稀松平常。而于她而言,很可能就是她的一生。
薏苡看着他阴晴不定的脸,沉默的空气在他们之间胶着凝固,半晌,她笑道:“我醉啦,那是开玩笑的。”
他仿佛听到她的声音里带了哽咽,但他没有答话。
蔷薇的香气随风飘散开来,带着萎靡的艳丽气息,还有些许的倦意。
薏苡微笑道:“睡一晚再走?”
南烛的脸埋在阴影里,低声道:“不了。”他已经无法在这里留下了。
薏苡默了默,故作轻松地“嗯”了一声,摆手道:“那不送了,你走罢。”
南烛转身,脚步却不知为何坠铅般沉重,像是陷入了泥潭里。身后蓦地传来她清澈低柔的声音:“那只金铃,还管用吗?”
他停住脚步,终究还是没有侧过脸,只点了点头。
“那我一定会留到很重要很重要的时候再摇响它,放心啦,我不会骚扰你了。”
南烛腾起云雾,将身影融入了夜色之中。薏苡眼见着他消失,在院子里连他的气味都不剩一丝的时候,终于绷不住地哭出声来。
而夜色掩映中的南烛,心头的苦涩淹没了那些全是他想说,但没有说的。
他想说,其实没有事的时候也可以摇铃的,只要你想本座了,你就摇响它,不管本座在哪里都会飞奔来见你。
只是,他不敢再给她未可知的期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