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浮生》驾鹤飞天

5、第 5 章（完） 五

　　五

　　青丘的冬季总是严寒，垂垂老矣的薏苡在狐宫霸占了最温暖的一个位置，向着明亮却无温度的太阳，怀抱着烫乎乎的暖炉。南烛出征前替她将这间屋子用法术布置的相当暖和，暖和到甚至都飞来了搭巢的燕子。

　　她在他出征的日子里，总是回想着与他相处的点滴，常常忍不住笑起来，脸上的皱纹缩起，缺了牙的嘴也乐呵呵的张开了。

　　她和南烛没有孩子，人与狐狸，怎么想都跨越不了物种隔离。

　　但她还是感到幸福，而且分外满足，四十岁之后她便不再见他了。她老了，而他依然年轻俊美，她并非自卑，只是想在他心里留下她最美好的样子。南烛留在青丘的时间不长，偶尔一年，偶尔三月，断断续续，虽然他总是劝她，想要见见她，但她不希望让他见到自己这个干瘪的老太婆。他只好尊重她的意愿，却常常在她的房门前隐忍地哀叹。

　　而在今天，她感觉自己终于要死了。

　　方才回宫的南烛还未来得及脱下盔甲，急匆匆地赶到她的房门前，尽全力地拍着门，他在沙场这么多年，闻惯了死亡的味道，他近乎哀求地朝里面道：“薏苡，本座现在打开门，看你一眼，行不行？”

　　她嘶哑着声音，拖长了声调，像是少女时那样：“不——行——”

　　她听到他近乎绝望地，咬牙切齿地道：“薏！苡！”

　　“南烛，如果有下一世，我二十岁就早早死掉好了。”她笑着笑着，流下眼泪，“我现在又老又丑，好难过啊。”

　　“谁说的？谁说你又老又丑，我把他的嘴撕烂！”

　　“薏苡，你听见了吗？”

　　“薏苡？！”

　　南烛终于忍无可忍地撞开门，冲进房里的时候，只见她银白的发丝，干瘪得像橘子皮一样的脸颊，眼睛闭着，神情很柔和，像是睡着了。

　　他在那一刻忽然怨恨自己，怎么就这样随着她乱来。

　　南烛走近她，拉住她的双手，吻上她的唇：“我其实一直在看着你啊。”

　　他怎么可能真的舍得不见她，这么多年，不知他偷偷摸摸地悄悄看过她多少次，她倒是狠得下心，不见他的时候也能安安稳稳的，一心只想在他的心里留下她的美好，他怕她胡思乱想，便也由着她来。

　　“你很好看，你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人……”

　　湿润的液体打在她的脸上，她动了动眼睫，看着他湿润的眼眸，这么多年，却还是第一次见他哭。南烛见她睁开眼，一时间惊诧，却见她笑道：“装一装死，没想到还能见到你哭啊？”

　　“我错啦，南烛。我爱你。”她柔和地笑着，眼神却渐渐失焦，南烛慌忙吻上她的唇，泪滴砸在她的脸颊。

　　南烛抱住她没有声息的身体：“我也爱你。”

　　九重天上。

　　狐君南烛，请求辞去狐君之位，保留记忆，将魂灵堕入轮回，永生永世，都只做一个平凡人。

　　天君不解：“南烛，你立下战功赫赫，本君说给你奖励，可不是要给你惩罚。”

　　南烛微笑道：“臣一心只有此愿，再无它想。”

　　天君看着他的脸，半晌，庄严的声音响起——

　　“准了。”

　　尾声

　　初春时节，万物复苏，潺潺的溪水舔舐过脚丫的时候，痒痒的感觉总是逗得她一阵欢笑。

　　易苡提着小药篮在小溪间淌水，每当她抬起脚时，便带起一连串飞溅的水珠儿，她玩得肆意，抬脚的速度越来越快，踢得越来越高，笑声也越来越清脆。

　　一个不留神，脚上的水却甩到了岸边上的人。她“哎呀”一声，忙飞奔上岸，涨红了小脸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太贪玩，太不小心了。”

　　岸上的少年凤眼微挑，眉眼精致，俊美的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只道：“无碍。”

　　易苡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自从她玩水开始，这名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少年已经看了她好一阵了。应该是个奇怪的人，或许是想和她一起玩。易苡不觉得他是个坏人，因为他的身上居然有着一股让他眷恋的味道，还有一种刻骨铭心的熟稔感觉。

　　她却未曾见过他。

　　“你是刚搬来青草村的吗？”小女孩笑容灿烂，稚气的声音脆生生的，“我叫易苡。容易的易，苡仁的苡，你好。”

　　南风拂过，吹撩起少年未束的散发，他的眼神很悠远，看着她，像是看到了另外一个遥远的世界。

　　然后他伸出手，笑容璀璨明亮——

　　“我是南烛，南方的南，火烛的烛。初次见面，以后请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