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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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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薏苡捡回白狐之后,一直好吃好喝地照料着它,煎药包伤也十分用心,甚至在每晚入睡前还会对着天空祈祷它能好起来。不知是不是这份虔诚感动了上天,狐狸熬了半月,伤势居然全部愈合,也会生龙活虎地蹦跶了。
薏苡常常很开心地对它自言自语:“你的伤好啦,那太好了。你知不知道你的家在哪里呀?我送你回去吧,你的家人一定很着急。”
而南烛通常会打一个冷颤,想到宫中那群狐长老们围成一圈指责他丢脸、说他自寻死路的样子,再狠狠地摇头,瞪一眼薏苡,想着怎会有如此歹毒的女人。
薏苡却全然不知道他的想法,以为或许是它产生了感情,舍不得这个家,心里便更软下几分,所以倒有几分随他去的样子,渐渐地,便不再提起这个话题。
然后她忽然开始给他取名字。
“已经这么久啦,都没好好问过你,你叫什么呢?”
狐狸趴在桌上,动了动耳朵。
她继续道:“你毛绒绒的,是叫团子吗?”
他猛然跃起,想表示这个名字完全不符合本座威严的气质。
薏苡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那你的毛是白色的,是叫小白吗?”
他气得直跺脚。
她像是苦恼地想了想:“你的眼睛很好看,是金色的,难道是小金?”
狐狸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她像是泄气了一般,叹道:“唉,你的脾气这么坏,还是叫阿坏好了。”
“……”
“南烛。”他终于忍无可忍,咬牙切齿道,“本座名为南烛。南方的南,烛火的烛。”
薏苡目瞪口呆半晌,睁大了眼道:“你……你会说话?”
南烛一愣,自知失言,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却见她杏眼弯弯,忽然凑上来,笑了:“放心吧,我不会把你卖去戏班子的。”
薏苡坚定道:“我会保密的!”
南烛翻了个白眼,心想果然自己还是高估了她。
以她这样的智商,根本没有解释的必要。
又过了两三日,一个女人急匆匆地来找薏苡,叽里呱啦地说了些什么。狐狸在一旁躺着晒太阳,听不真切,眯了眯眼刚打算凑近一些,薏苡便回头对他道:“南烛,我出去问诊一趟,你在家等我回来。”
狐狸眯眼,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今日正明亮,阳光温暖,和风微醺,适合听她在旁边叽叽喳喳个没完。这样的天气,他难得地不嫌她烦,而她居然要抛下他走,心下不免有些气结。那个女人见他点头,惊呼着这只白毛狗有灵性的话吹进耳中,他一句“早点回来”就咽在了嗓子眼。
那边咋咋呼呼的女人还在说些什么,与薏苡含了笑解释他是只狐狸的声音都渐渐飘远,南烛看着她们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却有些烦躁,当即便撇过头,闭上了眼。
和风暖阳,她不在身边,多了些空荡荡的感觉。南烛倍感无聊,就这般闭眼躺着,不知何时,竟沉沉地睡了过去。
“山路陡峭,姑娘小心。”李姨一边小心地往前头带路,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二牛这孩子,打了几个喷嚏就说患了伤寒,非说自己卧床不起,赖着不去上学堂。我这就请姑娘你去诊诊,我打包票,他一看到大夫来了,保准从床上一蹦三丈高,好得比谁都快。”
薏苡温和地笑:“李姨也莫要这么说,万一孩子真病了呢。”
李姨呵笑道:“我出门前,他小子还狼吞了三碗酒糟冰汤圆呢。”
薏苡也跟着笑,一边注意着脚下险峻的崖上小道,心中还是有几分不安。青州的天气向来乖戾,常常东边下雨西边晴,她的药铺正是阳光明媚的时候,而这峻岭山峰却才刚刚下过一场倾盆大雨,道路窄险,又添湿滑,往侧方低头一看便是幽深不见底的山崖,额上不由得冒了些冷汗:“李姨,您每日都是走这样的山路么,辛苦您了。”
李姨倒是习以为常的样子:“我家祖宗三代都住这山上的,习惯啦。二牛那小子,倒是不会心疼他老娘,明知他老娘下山请诊要走这样一条险路,却还是扯谎不去学堂!”语气间多了几分愤愤。
薏苡微笑着附和,低头专注脚下的路,前头的李姨却更打开了话匣子,从祖上为何要搬到这山中,讲到她家二牛平日里有多讨教书先生嫌弃,越说越激动,竟还有些手舞足蹈。薏苡忙道:“李姨,注意看路。”将要伸手去扶她,却见她踢到个土包,脚下一滑,哎哟哟地叫着打起了踉跄,“小心!”薏苡倒吸一口凉气,忙冲过去搀扶,李姨大笑着说没事,回身的时候,脚却不小心绊到了薏苡的小腿。
薏苡被绊得一歪,踩了个空,在她的脑子尚是空白时候,身体已经急剧朝着幽暗的崖里坠落下去,她看到李姨惊恐扭曲的脸逐渐远去,头顶上方传来惊慌的一声“姑娘——!”脑中的空白大片褪去,她刚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背上却传来一阵剧痛,紧接着后脑重重地撞在了什么地方,剧烈的钝痛从后脑蔓延开来,在前额电光般的一闪,像是紧绷的一根弦断了。
眼前翻涌上来一股股的黑潮,到黑潮吞没视线的时候,薏苡晕了过去。
南烛再度睁眼时,瞧见了西落的斜阳。他惺忪着睡眼四处张望,却不见她的身影。
“这个时候都不舍得回来?”他蹙着眉冷哼,却不由得有几分心焦,来回踱了几步,啧了一声,“不让人省心。”抖了抖身上的白毛,噗地一下,变回了人形。
银发金眸的男子身形修长,一身白袍一尘不染,翘着二郎腿坐在桌子上,倒是有几分讨债人的气质。他坐着磨牙片刻,甩袖站起,心中颇有几分愤然。刚要迈步出门瞧一瞧的时候,忽然听到砰砰砰的撞击门声,伴随着有女人撕心裂肺地哭喊,他警觉地将自己暂时变作普通男人的模样,哭声却飘入他的耳朵里:“薏苡姑娘掉崖里了!有人在吗!谁来帮帮忙!”
他的耳边一炸,还听见几个人喧嚷的声音:“李姨,掉崖里就没救了,你冷静一下……”
那个女人呜呜地哭泣着:“没有,没有。我看到了,薏苡姑娘落到一半的时候,砸在了崖壁长出来的粗树枝上,足足有脸盆那样粗,可是我喊她,也没听见她应……”
“你说什么?”
李姨正哭得忘神,蓦地听到愤怒的一句冷声,吓得一跳,回身却瞧见从药铺里走出一个异常俊美的男子,脸上的表情铁青,周身寒气逼人,她感到没由来的威压,仿佛落入冰窖,竟骇得她止住了哭泣。
男子的双眸冰冻,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道:“她现在,在哪里?”
好……痛……
薏苡咳出一口黑血,使劲睁开眼睛,却觉得眼前仿佛蒙上一层雾霭,怎么都看不真切。天边的夕阳已沉了下去,黑沉沉的星空,摇摇晃晃升上来一弯蓝盈盈的月牙。她知自己的神智不太明清,所以看到的东西都有些奇特,不过这奇异的美景,还是让她笑了笑。
清风,明月,倒是她喜欢的景色,若不是被挂在半空中,身上还很痛的话,她应该会欢喜的。
她眨了眨眼睛,视线仍是一片朦胧,她迷迷糊糊地想,周遭这样安静的氛围,这般冷丽的美景,若是就这般静悄悄死去了,其实也不算太坏罢。
没有父母,收养自己的师傅去的也早,没上过学堂,不曾交过朋友。从小到大好像也从未有过什么牵绊,总是孤零零一个人的生活,结束了似乎也可以——她这么想着,脑子里却蓦地浮现出一只雪白的狐狸。
会讲话、会翻白眼的狐狸,总是嘴硬心软的样子,一十六年来第一次有人闯进她的生活,她竟忘了身边还有这样值得眷恋的温暖。
“南……烛……”她费力地喃喃,脑子里闪现出那一日她遇见他,他卧在深林里,孤苦伶仃满身污血,还是顽强地活着的样子。
不知道那个时候,他在想些什么呢?
想着想着便笑了起来,南烛南烛,是她未曾想过的羁绊。
“一边念叨本座的名字,一边傻笑什么呢。”脑袋左侧忽然传来清冷冷的声音,“你看看你这幅脏兮兮的样子,丑不丑。”
薏苡艰难地扭头,夜如浓墨,月光狡黠,一位银发金眸的男子抱臂浮在半空,雪白的衣袂随风而动,双眸冰冷,神情倨傲,仿佛神祗临世。
她嘿然一笑:“南……南烛?”
南烛冷哼一声,没有答话,只是手中比了一个手势,几道银光扑朔着飞入她的身体,她竟觉得一瞬心神清明,居然没有了痛感,下一瞬,她似乎听到自己的骨肉愈合重组的声音。而南烛看着她慢慢恢复,径自走上前来,轻轻地将她抱入了怀中。
她抬眸看着他:“我现在浑身是血呢,你不怕把你的白衣服弄脏吗?”
头顶上那人轻飘飘地道:“你这么一说本座才想起来,应该把你从这里扔下去。”
她也不恼,轻轻地笑,然后问他:“南烛,你这是法术吗?你教给我,我就可以医救天下伤病人了。”
他淡然地回话:“行啊。只是以你这么差的根基,最后筋脉爆裂而亡,还坏了本座的名声。”
薏苡泄气地垂下脑袋,南烛瞥了一眼她,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道:“勉强来说,你的医术还是对得起这世上大部分病人的,本座这么重的伤,不是也被你医治好了么。”
薏苡噗嗤地笑了,摸一摸鼻子,说道:“也是呢。”
才不是。南烛在心底道,本座这是自调自愈,凡人的医术怎么可能治得了本座的伤势。
薏苡当然不知道他的腹诽,她依偎在他宽阔结实的怀里,温暖缱绻,有股清冷的梅花香味,她眷恋地吸了吸鼻子,突然有些微的幸福感。
“南烛。”
“嗯。”
“你是狐狸精吗?”
南烛手一抖,差点没把她扔下去。他低头,凤眼微挑,一双琥珀似的耀金眸子在月色下滑动流光,映出她黑曜石般的眼睛:“本座是狐君。傻子。”
她看着他的眼睛,心脏扑通通地跳动。风中舞动的银发擦过她的脸颊,发梢扫过的地方,都火辣辣地通红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