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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鹳云雅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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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王雒缨,你终究还是没走成啊哈哈。”
王雒缨端坐在大牢里肮脏不堪的垫子上,平静地注释着华希文的狂笑。
“那么,正如你所见。我确实没走得了。”
“王雒缨,死到临头啦,如今还有什么话可说。”
王雒缨一声冷笑,这声音仿佛是从鼻子里笑出来的,透露着极大的不屑。
“你这笑,是笑你自己吗?啊?!”华希文见王雒缨对自己如此不屑,似乎有些恼火,但又压制住了。
“我笑你如此得小人得志,不知羞耻而已。”
“哦?你我当初可都是梁云手下的小人物,都不值得一提。但如今我为贵为太尉,你虽为光禄勋,但此时为阶下囚,羞耻之说从你嘴里说出,可真是可笑了。现在你再如何有才华,在这个地方恐怕也是使用不出来的。看见没”华希文指着旁边的大镣铐,轻轻走近王雒缨,弯下瞪等着他,“我念和你相识一场,且敬你为良才,才不给你上枷锁。不然,这套专为慕容杰打造的镣铐,就要给你试一下了。”
王雒缨与华希文对视着,蔑视的眼神中却透露着一种自信。
“不对不对不对。”华希文直起腰,伸手指着王雒缨,“你这种眼神我认得,你,你是不是还有什么鬼主意。”一丝丝不安在华希文脸上略过。
“我如今被关在这里。哎呀”王雒缨一边说着一边手撑地站了起来,走到墙边,拍了下厚实的墙壁,又走到牢门,拍了下粗壮结实的牢门柱子。“你看,墙壁如此厚,柱子这么粗,慕容杰那魔王都出不去,何况我呢?”王雒缨扑落了下双手。
华希文眯缝起眼睛,“慕容杰匹夫之勇,不足为道,那慕容杰起兵之时,我已随梁太尉征战南北,慕容杰只有匹夫之能事,实则无智。”说着背着手呵呵笑起来。“光禄勋,我太了解你了,你的主意确实是很多,但是到了这里,未必有用,劝你不要费功夫。”
“你说的也对。”
华希文不甘心,此时自己高高在上,政敌王雒缨沦为阶下囚。他终于找到了可以羞辱王雒缨的机会。可是王雒缨的反应出乎华希文的预料,他太坦然了,华希文在言辞上没有半点占到便宜。
“王雒缨”
“华太尉,就像你刚才说的,你我都是旧相识,互相之间,就算不是知根知底但也差不多。刚才华太尉的一番话,好不知羞啊。”
“什么意思?”
“慕容杰起兵那时,你和我差不多年纪,只不过,那时我已经参加了慕容林郁的护国军,时任梁云帐下参军,你只不过是太尉府中的主簿罢了,行军之时携带你,也只不过是为了起草文书而已。但您刚才的一番话,似乎是亲身参与到了军旅之事中似的,所以说你不知羞啊。”
华希文抑制不住地涨红了脸,“即便如此,军旅之事,我在梁云身边也多有见闻。”
“我说华太尉,你还是别强颜说这种话了吧哈哈哈糊弄下别人也是可以的,可就别来糊弄我,我刚才说什么来着,你我就算不是知根知底但也差不多啊。”
华希文一时尴尬而语塞。
稍许沉默后,华希文又恢复了往常的傲倪之态,“无论如何,我位居三公,掌管半个国家的兵权,可叹你虽有经纬之才,却无用武之地。”
“若要像你这般,使用险恶勾当攀上高位,我何愁没有办法,只是我不愿像你那样而已。”
“像我这样?险恶勾当?这是什么意思?”华希文一怔,向王雒缨稍微走近了一步,“你都知道些什么?”
王雒缨只注视着华希文,微微一笑并不回答。
“我已将你叛国出逃以及劫狱之事上报我主。你只恐自身难保,现在随你逞口舌之快。”
“你想必是糊涂了,我何曾叛逃国家,我曾向皇帝请求假期,皇帝也允准,而且我并未离开城中,是你公报私怨,私自将我这位列九卿的光禄勋抓入大牢的,而且还要致我于死地,就此一点,便可以夷灭你三族!另外,劫狱之事与我何干,我为文人,又被关在大牢之内,如何能劫狱。若说劫狱,那也是你看管慕容杰不当,导致他越狱,然后他来劫走我!这两个罪名随便哪一个你都无法洗清!”
华希文面色铁青,“在这里,你的生死都由我说了算,没人会来救你。”
“我若没猜错的话,之前你派人来杀我的主意是田应出的吧?若是慕容杰此时还在牢狱之中”王雒缨指了指斜对面,也就是之前关自己的牢房,“我还在对面那个牢笼,那么趁着事态还不严重,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我杀了,你尚有编造理由、摆脱罪名的可能。田应的这一主意是真的凶狠啊,但不失为紧急之时的良策。但此时,慕容杰不知去向,我又与慕容杰牵扯上了关系,如若此时背着皇帝不知情而杀我的话恐怕傻子也能看出来你有着天大的阴谋。”
听完王雒缨的话,华希文内心有些慌,他没有想到这么多的细节,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进退两难。
“哼!跟你废话无益。”华希文怒道,随即双手一揖,“告辞!”
王雒缨也请揖一下,“早知如此,何必来找我说话,请回。”
华希文狠狠地瞪了王雒缨一眼,随即叫差役锁来锁门,自己拂袖而去。
王雒缨在华希文走后,轻笑一下,转身望向墙壁高处的那个小铁窗。窗外月色朦胧。在风沙的映衬下,月亮显得有些泛黄,月光之中,两只雄鹰展翅划过。
“不知道慕容杰那边怎么样了”他心里暗想。
(二)
“那慕容杰威震一时,竟然也会有沦落为阶下囚的一天。人生的轨迹真的是捉摸不透。”翟建听了慕容杰的经历后,不由得从心底里慨叹人生无常。他一边赶着马车,一边听着呼勒云给他讲关于慕容杰的事迹。
“所以,你明白我刚才为什么不想见他了吧?”
“因为你心里有愧!”
“哎你怎么其实也是啊,虽说我是奉命行事当时我身为渠帅,驻扎之所离慕容杰是最近的,本应出手相救。但那时郝丹有令,立即撤退,我也无可奈何。”
“为什么就撤退了呢。”翟建凭借着月光,隐隐约约望见远处有着住家的烟火,周围的道路也逐渐变得干净宽敞起来。
“我至今也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王雒缨在这场战争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我猜想慕容杰被抓和我方撤退跟王雒缨的策划有关。”
“那此人也太可怕了点。”
“是呀”呼勒云稍微扒开了点麻袋,深吸一口气,望着天上惨淡的乌云和月光,“这就是为什么要派我去他身边的缘故。”
“既然他如此聪明,那你怎么能确定他不曾怀疑过你。”
“我从未认为他绝对信任我。不过他应该知道,我对他来说是安全的。”
“现在任务失败了,王雒缨怕是凶多吉少,此时我们还能做点什么吗?”
“我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了。不过我仍然隐约觉着,他虽然身在狱中,但应该会有出来的办法,希望这一切不是我的臆想。现在很难说任务失败,若此时草率回去复命,恐无颜见郝丹。所以目前最好的办法是,先去悲沙城等等看。”
“想想都觉着头疼,太远了,悲沙城远在勿吉,还要要越过乌桓”
“嘘!”呼勒云突然打断他,“回头看。”
翟建回头望去,在月色的映照下,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一个黑影,因为离得太远,只能看到是一个小黑点。但可以确信那是一个人影。
“那应该是”翟建眯起眼睛。
“没事放慢点,看看那人是谁。”
翟建轻轻勒了一下马,马车的速度放慢了。呼勒云一直注视着那个小点,随着距离的拉进,逐渐看见了那人的大致轮廓。
翟建回头看了一眼,“是他,慕容杰哎他怎么好像浑身都是泥巴。”
呼勒云本来是躺在麻袋堆里,这会把身上的麻袋推开,坐了起来。
马车行走得越来越慢,逐渐停了下来。
慕容杰也不躲着藏着,径直走到马车后,逐渐停下了脚步,而且他也注意到了麻袋堆里坐着的呼勒云。
二人目光相对而视。
空气好像突然沉默了几秒。
二人相顾无言,气氛有些尴尬,翟建率先说道:“上车吧。”
慕容杰爬上车,筋疲力尽地躺在麻袋上,身上的烂泥蹭的到处都是,“我早该想到这辆马车不一般。”
“我们应该”“我们应该”一时间呼勒云和慕容杰同时想向对方说话,二人相顾,不由得仰面大笑。
呼勒云说道:“我们应该去悲沙城。”
慕容杰说道:“我们应该先去找一个叫‘鹳云台’的地方,去那里找冉再。”
慕容杰看出了呼勒云的疑问,“王雒缨被抓走前跟我说的,你要不信随便你!”
“鹳云台”呼勒云和马上的翟建对视了一下。“还是找个人问一下吧,听起来不像是什么隐秘的地方。”
“你俩快藏底下去,忘了你们是通缉的要犯了吗?”
远处的灯火逐渐近了,路上也逐渐有了来往的行人。马车逐渐驶进了一个小村落。但这个村落看起来不一般,虽然普通房屋参差错落,但道路两边酒楼茶肆,高矮院落,错落有致,建筑精巧。与城内相比,又是另一番天地。
“请问,鹳云台在哪啊?”正巧旁边路过一个行人,翟建问道。
行人脸上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往前走,就看到了。”
“多谢。”
还没到那里,老远就听到了从鹳云台里传来的琴声,夹杂着人的吵闹声,门口时有喝醉的人出入。麻袋之下,慕容杰小声地对呼勒云说:“王雒缨要我们来的这是什么地方啊,妓院?”“嘘——”
翟建把车停到了门边上,下马,揉了下屁股,弯了弯腰腿,“都僵了。”他绕到车后,轻轻拍了下麻袋,压低声音说:“哎到了,现在怎么办?”
“嘿问你呢,呼勒云。”慕容杰碰了下他。
“我们这身衣服也没换,总不能就这么进去吧没办法就这样进吧。外边有没有人?”
翟建环顾了一下,“没有。”
两人三两下推开身上的装满粮食的袋子,跳下车,扑落了下身上粘的米粒和杂草。翟建在一边咯咯地笑。呼勒云看了他一眼。翟建还是忍不住:“我没笑你,我笑他。”呼勒云这才仔细打量了一下慕容杰:散乱的头发和胡须在逃跑时被呼勒云用刀割去了,显得不伦不类,上面夹杂着米粒,小腿和靴子上全是烂泥。
呼勒云没有多问,知道这是逃跑时钻进芦苇里踩的,“别笑了快来帮忙。”说着自己帮他扑落头发上的米粒顺便捋了一下,显得不是那么乱。慕容杰也整理了下胡须。翟建用车上的一个空麻袋帮他擦了下腿上的烂泥。
“则么样,好点了?”
“嗯还行。”呼勒云和满脸堆着笑的翟建又上下打量了下慕容杰:几乎没咋变,就是稍微干净了点而已。
“翟建,辛苦你一下,在门口帮忙看着点,一旦出点变故,还是老暗号提示。”
“遵命!”
“慕容将军,请。”
“请。”
这时突然从二人身边过来个客人,越过两人抢先开门进入,进门之前还回头上下看了眼慕容杰。
随着门打开,烛火从门里照射到外边,温暖又明亮,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夹杂着脂粉香气、酒食香气的热气。里面坐几十个少女,少女身姿曼妙,来来往往。男人们穿戴整齐,用目光对少女们送往迎来,应接不暇。有的则成双入对上楼去了。
慕容杰和呼勒云的到来,突然给这种莺莺燕燕的气氛增添了一种强烈的反差感。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两个人的身上。楼里热闹的音乐声和喧闹声都静下来了一大半,此时楼上的许多屋子里的娇喘声格外明显。
这时从人群里走来了一个半老徐娘,眼角间有着岁月痕迹,却仍不失风韵,神情温和,举止优雅。“请问二位”
“我们自然是有事前来。”呼勒云才注意到事先并没有想好应对之词,总不能上来就说明来意要找冉再吧,一旦有点什么差错可就麻烦。
“呃对有事。”慕容杰才回过神,把目光从少女们的身上移开了。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女人料想这二人至少不是来闹事的,况且是官兵,不要招惹微妙,何况他们的到来让大家都很不安,应该安置好他们才对,“请上楼。”
女人带他们来到了一个角落处的空房间,三人坐下,仆人端上来茶。
慕容杰端详眼前冒着热气的茶杯“茶素来是稀罕之物,想不到在北方,宫廷之外也有这等东西。”
女人微微欠身。
呼勒云率先问道:“我就直说了吧,我们是来找冉再的。”
女人微微一怔,他没想到呼勒云会突然来这么一句。“我们这里没有叫冉再的,恐怕二位找错地方了吧。”
慕容杰茶刚到嘴边,又放下了,“不可能,你们这是不是鹳云台,那就没错了。”
“你们确实找错地方了,没有这个人。”
慕容杰和呼勒云对视了一下,一肚子疑惑。
“二位请慢用,另外,是否要选个姑娘玩耍一下?”说着便起身,推开屋门,对着几步外的侍女使了下眼色,侍女会意,转身离去。
“这不可能啊。”慕容杰急躁起来,“那你们知不知道”话还没说完,呼勒云赶快岔开他的话:“如果真有此人,请务必让我们见一面。事情重大,不要误了大事。”呼勒云知道慕容杰想说王雒缨的名字,觉着有些草率,急忙制止。
“既然如此”女人看了下从房间过道另一头,十几个持剑武士悄悄赶来。女人话说到一半,退出房间。与此同时,十几个持剑武士冲进来,将二人团团围住,二人还没来得及起身,剑已经架在脖子上。
“是谁要找我呀?”一个温柔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二人目光转向门口,武士早已让开路,一个少女翩翩地走了进来。少女的样貌惊为天人,一身洁白的罗襦,双手与妙容洁白似雪,仿佛带着仙气一般。慕容杰如呆似痴,仿佛见到了天仙从门外飞了进来。
“说吧,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找我?”
“我们来找你,是为了救人!”
“旧人?什么旧人,看那大胡子那丑样子我可和你们不认识。”说着掩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似小铃铛一般。
“咱们就跟他们说了吧。”慕容杰着急了,“救王雒缨!”
“啊?你说什么?王雒缨是谁?救他干嘛呀?”
“你哎”慕容杰气得一时说不出话。
呼勒云耐心解释,“小姑娘,咱们别闹了行不行,你把大人叫出来,我们要找冉再。”
“哈哈哈小姑娘我不跟你闹,我就是冉再。”
二人有点懵了,想不到王雒缨要自己找的人竟是这个小姑娘。“是这样,王雒缨现在被华希文抓住了,恐怕危在旦夕,快去救他!”
“我才不要去救他,他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会用我去救。”冉再的脸上充满了调皮的笑。
慕容杰都快急哭了,“是真的,现在一两句话说不清。他受伤了临危之时嘱咐我来这找冉再,此时他恐怕被关在廷尉大牢了。”
“是这样啊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你快去救他啊!”
“着什么急着什么急,你俩是谁啊?”
“我是慕容杰,他是呼勒云呃轲律。”慕容杰看了呼勒云一眼,显得有些无奈。
冉再立马收敛了刚才的调皮模样,回头向门口看向刚才接待二人的那个女人,女人也是一脸惊愕的样子,茫然地看着冉再,显然是说:“我也不知情。”
“他说你是轲律,轲管家吧。我问问你,王雒缨喜欢喝什么茶?”
“他不喝茶。”
冉再点点头。
“他买不起。”呼勒云补充了一句。
冉再“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冲着武士摆了摆手,“下去吧。”
“栩姐姐,你进来。”冉再冲着那女人说道。
这时屋子里只有这四个人。“栩姐姐,事情怎么成这样了,我怎么不明白了?”
“一切都按照您的指示行动,此时他们应该到了。”
“嗯,再派几个人去接应一下。”
慕容杰和呼勒云一头雾水:什么事情,进展什么?
“那么”冉再坐了下来,从茶盘里拿出一个两个茶杯,自己一个,栩姐姐一个,沏满茶,“你俩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跟我说说。”
“好。”呼勒云起身,向门外走去,“等下,我们这还有个人,我去叫下他。”
“不必啦,他这就来。”
“怎么”呼勒云一脸不解地看着她。
“刚才你们刚进鹳云台的大门,我就派人把他抓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