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秋玉笙还是照旧每天都守在门外,害怕师父万一出来找不到他。

      过了几天,就到了关世章出殡的日子,也就是在这天,把自己关在屋里许久未曾露面的关红卿突然出来了。

      关红卿出来的那天穿的是戏服,戴的是凤冠,拿的是扇子,脸上施的是胭脂,往那一站又是一副绝代风华的模样,那模样是刻在骨子上,溶于血肉里的。

      秋玉笙还记得关红卿出来的那天还下着蒙蒙细雨,他坐在外面正冷的发抖,但见到师父出来的那一刻他瞬间就不觉得冷了,剩下的就只有高兴;之后他还看见关红卿从屋里拿了一壶酒和一个酒杯,便带着他去为关世章送殡了。

      最让秋玉笙记忆深刻的是关红卿拦下送殡队伍的那一刻,所有人皆是素服白衣,只有关红卿自己穿着一身艳丽的戏服,一眼看去异常显眼,城内有不少群众打伞围观,更多的是对他指手画脚,有说他是疯子的,也有骂他是鬼迷心窍的,反正周围一片骚动,骂什么的都有,就连戏楼里的师兄弟们都骂他卑鄙无耻,品行下贱。

      关红卿倒像是没听见似,一脸平静,伸出手将手里拿的酒壶与酒杯递给了站在一旁的秋玉笙,只管开嗓儿唱了起来,只听那词唱道: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免,玉兔又早东升。

      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

      奴似嫦娥离月宫,好一似嫦娥下九重。

      …………

      一开嗓儿还是如之前那般婉转悠扬,恰似莺声燕语;轻抛水袖,花啼婉转,眉目含情,似水盈盈,一举一动不知又折了多少人的心。

      众人指指点点说他是个疯子,他就一定是个疯子!不过,疯得可真漂亮啊!

      一曲唱罢,曲终人散,他接过了方才让秋玉笙拿着酒壶与酒杯,缓缓的倒了一杯酒,便又将酒壶递给了他。

      只见关红卿双手端着酒杯,冲前面被人双手捧着的关世章的牌位,盈盈的拜了三拜,便将那酒撒在了地上,示为敬拜之意,随后又倒了一杯,又照着前面的样子拜了三拜,但这次酒没倒掉,而是仰头将它一饮而尽了。

      戏园众人见他如今和疯子并无两样,便对此感到不屑,认为他是猫哭耗子假慈悲,就连围观的人都认为他只是装模作样罢了,像他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怜悯。

      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的走了,哀声一片,天上白色纸钱漫天飞舞,如霏雪般,婉转而下;上天仿佛也被这哀痛所感染,原本是蒙蒙细雨,渐渐的就开始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

      关红卿仰面闭眸,感受着雨水滑过脸庞时的冰凉,只是眼角的那滴不知是泪还是雨,让人分辨不清。

      站在一旁的秋玉笙双手紧握着酒壶与酒杯,他不知为何突然感到有些不安,这种不安让他手足无措。

      秋玉笙想让他赶快回家,以免淋雨染上风寒,可关红卿却满眼哀色的看着他,说他回不了家了,他告诉他以后可以活的平凡,但却不失风度;他还对他说他本以为清者自清 ,却忘了人言可畏。

      秋玉笙倒是听的一脸茫然,他不明白为什么关红卿说自己回不了家,听到这些话他反而更觉得不安了,他仿佛感觉到……感觉到了……死亡!!

      没错,就是死亡!

      关红卿死了,一杯酒让他倒在了秋玉笙的脚边。

      秋玉笙永远都忘不了那个场景,天上下着雨,地上撒的满是白色的纸钱,纸钱被雨打湿沾在地上,一片湿漉漉的,让人感觉很不舒服,而他的脚边躺的是曾经红极一时,被人誉为绝代风华的名伶戏子关红卿,关红卿的嘴角不断有血冒出,甚至将面前的湿地也染红了大片,手里紧紧的抓着地上已经被雨水打湿的纸钱,到死都是睁着眼看着关世章出殡时被送走的那个方向。

      秋玉笙只觉得大脑嗡的一下,失手砸了拿在手里的白玉壶和白玉杯,顿时碎片四溅,随后只觉得眼前一黑,便一头栽了下去。

      后来他是被送葬回来的人抬回去的,因为淋了雨就发了一场高烧,那场烧甚至还差点要了他的命,整日迷迷糊糊的,也不进茶饭,还总说着胡话,多亏戏园的人还有点人情,每日轮班的照顾他,都说他是惊着了,也请人给他叫魂儿,又给他灌了些汤药,渐渐的才有些好转。

      关红卿死了,他生前存的那些体己也都由曹氏拿走了,对于关红卿的死,曹氏悲痛不已,不过她悲痛的自然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石牙子死了,而是关红卿这个行走的钱袋子没了。

      一想到今后又要忍饥挨饿的过着贫苦日子,曹氏不禁为自己流了一把辛酸泪;关红卿的一生可谓是成也曹氏,败也曹氏。

      关红卿到死也只给秋玉笙留下了宅子,宅子的房契被关红卿放在了床头的一个盒子里,另外还夹着一纸遗书,那遗书是关红卿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的那段时间写的,原来他早就抱了必死的决心。

      遗书明确的表明了他死后这处宅子归到秋玉笙名下,就算曹氏想要也是不能的了,另外就算曹氏想借着关红卿亲娘的身份,要这宅子也是不可能的,因为房契上填的是关世章的名字,而不是他关红卿的名字,自然是不能给她的,所以这宅子就这样幸巧的给秋玉笙留了下来。

      秋玉笙后来也听有人无意提起过关红卿,说他死后并未得到厚葬,别说是厚葬了,就连个棺材板子都没有,只把人用草编的长席一裏就抬出城了,至于大半夜的扔哪了还真没人知道;秋玉笙听了这话,也曾偷偷出城找过尸首,但都未找到,也许被人挖坑埋了,也许是让野狗吃了,或者被扔在了哪个荒地里,这些都未可知。找不到尸体,就干脆给他立了个牌位,日日烧香贡奉,也算是他这个徒弟唯一能够给他尽的孝心了。

      关红卿死的时候,秋玉笙才刚满十七岁,从七岁到十七岁,十年的时间他亲眼目睹了一个人从万人追捧到千夫所指的过程。

      如今的他已是二十一岁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了,却还是忘不了那个十七岁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

      自那以后,关红卿这三个字也就如沙砾一般被风吹散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