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破东风（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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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江南周家。
周家是做盐引生意的。虽然朝廷中地位不高，但家里的钱财还是满的丁零当啷。这不，周家小公子快要过生辰了，周府上下忙忙碌碌地使劲花银子。
其实这也只是个普通生辰。搁家里其他小姐公子身上，也花不了那么多钱。
只是这位周小公子，生来虽是个聪明郎，将来说不定还能揣出个状元郎，为族争光。却天生体虚，大风都吹不得。
这样一个本可以帮助周家扶摇上青天的瓷娃娃，家里的老夫人可真是怜惜坏了。
一听郎中说，小公子再这么下去可能时日无多，便急的连喊了几声心肝儿啊，哭去了。
所以，为了冲喜，这生辰的排场可是尽往大处走。
房外这两天一直闹哄哄的，弄得公瑾有些不开心。
他带着烦躁，合上书。重新将膝盖上的毯子理整齐了，然后打算推着轮椅去外面找个清净地儿发呆。
轮椅的木轮子吱吱呀呀还没倚到门口，红木门便被莽撞的破开了。一个小小的人影冲了进来。
“公瑾哥哥！”
公瑾一把扶住就要往自己轮椅上跌的小姑娘。
“慢些走，小乔儿。忘了哥哥嘱咐你的吗？”公瑾眼疾手快，接住了小姑娘手里差点掉下来的糖葫芦串儿。然后仿佛体力一下子透支，重重靠向了轮椅背，偏过头轻咳了几声。
小乔儿原本睁大了眼还想辩解，一听见公瑾咳嗽，立马心疼的红了眼眶：“哥哥！哥哥是我错了是小乔不好，小乔不该莽莽撞撞惊了哥哥的！小乔……小乔只是见姨母请来了糖匠，便悄悄托他做了一串糖葫芦，想带给哥哥的……”
小姑娘是公瑾的表妹。此刻，她越说越委屈，头越说越低。公瑾轻笑笑，伸手摸摸低下来的小脑袋：“无妨。小乔儿的好意，哥哥心领了。只是哥哥现在没什么食欲，还是小乔儿自己吃吧。”
小乔抬起头，大大的黑眼珠盯着公瑾看了几秒，用力眨了眨，然后咧嘴笑了。
“扶哥哥去后院好不好？梨花应该开了。”公瑾接着说道。
“这，这不行啊，哥哥不能吹风，老夫人要心疼的！”小乔儿用力摇头。
“乖。小乔儿希不希望哥哥开心？”
“希望……”
“那就扶哥哥去。”
“啊？”
“快点。待会我娘万一过来，可就出不去啦！”
木轮椅为了方便公瑾自己驾驭，材质用的比较轻。在两个小孩的合力助推下，借着花草的遮掩，轮椅悄悄滚向后院。
周家的前院，几位城中有名的纸鸢匠，正通过了身份确认，踏进了门槛。
八
孙策悠悠转转醒过来的时候，便觉得自己视角不太对。面前的一切好像都被什么白色的薄纱罩住了一般。
刚才……刚才发生了什么呢……
孟婆带自己去了一个叫鸿雪司的地方。那里自己居然从来没看见过。蓝白的房子，丛丛簇簇的小矮花，孙策想不明白，为什么来的路上孟婆告诉自己，这里是个专门腌鸡爪的？
长生是这里的管事儿的。他和孟婆虽然从一见面就没什么好话，但孙策看得出来，这两人挺熟并且关系不一般。
他耐心听着长生给他叨叨规则，然后问长生自己能不能拿回那柄霸王枪。
长生没理他，直接带着他去登记处了。
也不知道这是个啥玩意儿任务。万一有什么危险怎么办？自己在这地府晃悠久了，有段时间不和人活络活络筋骨，真来一架还说不好谁赢谁输呢。
居然还不让工作人员自备保命道具，看来这好看司可能真是个腌鸡爪的。辣鸡机构。
“伯符，你的勾玉呢？”登记完之后，有一道蓝白的图腾隐没在孙策眉心。那是随时保障他安全的，能让长生感知到他的地点，以便关键时刻去把自己的垃圾下属，呸，忠实下属救回来。
毕竟那些执念没清干净的，有不少会成为危险分子。派出去的执行人员会被暂时屏蔽部分记忆，以便更好工作。这也就不能保证，执行人员生前的一招一式、聪明脑瓜子，会不会被屏蔽掉。
在这个常年光结蜘蛛网的腌鸡爪司，光杆司令长生还是很珍爱他的下属的。
但长生接过那枚血红的勾玉时，他的脸色并不是很好看。
“我交托你的，可都清楚了？”
孙策点头，将手交叉放在后颈，念经一样重复道：“让那人哭出来不就好了啊，这还不简单，伯符这就去找个什么刺激点的，往他脸前唰——一熏，保管立马熏出眼泪，伯符就可以回来咯。”
长生不重不轻的在孙策脑门敲了个栗子棒。
“我们鸿雪司的守则是什么？好好工作，天天吃肉。”
“你们真的腌鸡爪？”
“……我们啥？”
然后孙策就被长生一脚踢进了一扇奇怪的门，来到了这里。
九
这天，周家甚是喧闹。
城里有点名堂的人家都给请了过来，赴周小公子的生辰宴。
周小公子本质上实在是一个享受清静的人。这样的场面不至于吓着他，却着实惹得他生烦。以至于点戏的时候，他看也不看就勾了几个诸如《惊梦》《兔儿神送缘》之类的折子。
倒是把老夫人给吓着了。
“春儿呀，小瑜他……这才八岁生辰吧？这，这怎么净点……”老夫人听着台上的咿咿呀呀，扮杜丽娘的那个还是个有名的男角儿。此刻，两男的正在台上眉来眼去。下一折讲兔儿爷的又……老夫人颤巍巍伸手，召来丫鬟问道。
春儿低着头毕恭毕敬的回道：“回老夫人的话，确实都是公子亲自挑的。”
老夫人锁着眉扭头看过去，台正下方那一桌，轮椅上的公瑾正半披着雪貂披风，给一旁哈欠连天的小乔剥松子。
老夫人把头转回来，悠悠转转的叹了口气：“是我老了哇，不懂现在的孩子嘞。”
十
戏快一波三折完的时候，一大队人马来到台前。
公瑾面不改色的唤人收拾了桌子上的松子壳，将没吃完的松子肉用小袋子装好，塞进已经歪下去脑袋的小乔儿怀里。
小乔儿比公瑾小一岁多，小孩子吃饱了，容易困。这会儿迷迷糊糊抬头：“哥哥，你自己吃吧……小乔儿困了，不能陪哥哥去放花灯了……回头……”
头没回完，小乔的头先沉下去了。公瑾取下披风盖在她身上，吩咐了人将她送回去。
偶人，风车，面具，糖人……各种小孩子喜欢的玩意儿，老夫人都给搜罗来了，亲自请来了这批匠人为小公子打造礼物。
周瑜默默叹了口气。其实吧，这些东西他并不喜欢。但是，若是自己看中了什么收下了，这些人是有大笔赏银拿的，够他们支撑家庭过完今年。便还是象征性的挑拣了一些。
然而，当那个纸鸢匠上前的时候，公瑾仿佛听到了什么。
原来昏沉沉的灵台突然清醒了几分。
“……瑜郎？”
十一
瑜郎。
是有人在叫自己吗？
可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自己啊？
可……这个声音是谁？为什么自己竟觉得……如此熟悉？
为什么心突然跳得那么快？
为什么自己迫切想要见到什么人？
谁……是谁……
瑜郎……是你吗……
周瑜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他从床上猛地坐起来，后知后觉的感受到全身上下传来的乏力。
阳光斜斜的铺在半开的窗棂上，像温柔的鸽羽。
公瑾见过鸽子。
可他们太温顺了，被驯养的过于服帖。公瑾并不喜欢。
有能力飞远，却依赖于眼前的温柔乡，这是个什么话。
他虚弱的下床，跌进一旁放着的轮椅。其实不是不能走动，只是太消耗体力了。
他有心成为雄鹰，却只能被禁锢在这小小轮椅上，成为一只被驯养的鸽子。
而他再度抬头的时候，看见自己床上挂着一样东西。
一只鹞鹰风筝。
十二
公瑾突然觉得头疼，像昨晚那样。
整个周家的灯火，一瞬间，在他眼里黯然失色。
恍若滔天的黄水淹没了整一条星河。
他目不转睛的注视着风筝中心的红色图案，像是一枚勾玉的形状。
此刻天旋地转，公瑾说不出那究竟是画上去的，还是真的一枚勾玉。
他觉得眼熟，却说不出哪里见过。
自己好像也有……这么一个东西的……
可是在哪里呢……
这个……又是谁的呢……
头疼欲裂。冷汗涔涔的往外冒。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公瑾的脑中扰拨着，无数残缺的人像、只言片语如千堆雪，迎面卷来。
在雪一样的刺眼白色中，有什么愈发清晰，却又好像还很遥远。
公瑾仿佛看见，在一树梨花下，一个红衣的少年坐在石桌另一边，仰头闷进一蛊酒。
公瑾仿佛听见，那个笑弯了眼的少年风发意气，对自己说：
“好！瑜郎，那我们可约好了！我何时将这大江南北万千沃土收进囊中，可全权仰仗你了！”
“瑜郎，定不负君意。”
收下之后呢？你作何打算？
还需作何打算么？你不也在其中么？
东风过。
梨花旋了又旋，最后将身子探进青灰色的酒蛊。
风筝上的勾玉图案中，有一抹红色流转。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破东风（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