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破东风（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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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小乔来的时候，公瑾刚用完早膳。
侍女才恭恭敬敬退下，小乔便一脸忧心忡忡的凑上来，掐着公瑾的脸把公瑾的头拧了个大圆弧。
公瑾的神色有点诡异，尤其是在此刻——被掐着腮帮子：“你……这是干什么？”
小乔呼了一口气，松开爪子后又在公瑾脸上拍了两拍：“可把老娘吓着了，一早起来就听人说你昨晚晕过去，我还以为是你给我弄了一天吃食，把自己给饿昏了。”说着，掏出那袋松子肉，不由分说地塞进公瑾怀里。
“还给你，都拿去，多吃点。”
公瑾：“……”
公瑾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在小乔脑门弹了一下：“不用了……你多大点岁数，自称什么呢。”
小乔没回他，公瑾也猜得到可能是从哪个奴婢那儿听来的说辞。小孩子学着玩玩，过两天就忘的。一抬头，却见小乔正踮着脚，去够自己床头的纸鸢。
“哎……！你！别动！”公瑾下意识的喊出声，连忙驱着轮椅赶过去。
小乔给公瑾这么一喊，一时间愣在原地，呆呆地回头看过来，一只手还拽着老鹰尾巴。
公瑾将小乔那只刚蹂躏过自己脸的爪子扒拉下来，然后将纸鸢小心取下，抱在怀里：“别乱动，听话。”
小乔原地眨眼，一脸惊恐的看着被公瑾箍在怀里、单薄瘦弱又无助的纸鸢。
“哥哥……你，你这是？”
“嗯？”
小乔愈发惊恐的看着公瑾——不仅紧了紧手臂，甚至仿佛下意识的在纸鸢翅膀上抚了两下。
小乔儿尽管记性不大好，但总记得曾经有一次，自己生辰的时候公瑾特地来了乔府。乔府养了很多鸽子，公瑾对这些白翅膀们表现出一种刻意的冷淡。
所以，小乔儿一直以为，公瑾很讨厌鸟。
对，而且公瑾从来不喝鸡汤。
好像连鸭腿都是给自己吃的。
他连鹅毛扇都讨厌。
那他这是怎么了？
给狐狸附身了？
狐狸据说是喜欢吃鸟的。
坊间还一直有传闻，狐狸喜欢附在人身上，吸食人类的阳气。
小乔再度感到惊恐，倒吸一口凉气：自己似乎找到了哥哥多年得病的病症根源！
那这样的话，如果自己真的治好了哥哥，就能得到周府悬赏的那笔大款白银？！
小乔前所未有的觉得，一夜暴富不是梦。
十四
实实在在的把纸鸢搂在怀里，公瑾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零星间脑子里闪过什么，却又像一只轻飘飘的蝴蝶从指缝飞走，抓不住，公瑾也没想着再去追。
只是他一抬头，就看见小乔盛出一脸诡异的微笑，眼睛里闪着……饿狼般的光芒？
“小乔？”
准富婆小乔抬头，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消化的、沉甸甸透露着财气的笑容。
“你陪我去亭子可好？帮我取琴。”公瑾现在有一种迫切想要弹琴的冲动。曲子已经在心头酿成大半了，只差一个听琴人。
“啊？哦。对。好。”小乔有些木然的点点头，脑子断了个片，一时间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刚才会很兴奋，只是出于惯性的跟了上去，然后叫住了公瑾。
“哥哥，你去弹琴，为什么还要抱着纸鸢？”
公瑾已经从侧门将轮椅推了出去，此刻头也不回，径直去往院子。
“不然还要我抱你？”
十五
那一曲琴公瑾弹得很慢，他在不断回忆自己刚才的“灵感”。而当手游走在琴弦间的时候，又觉得这谱子熟的不能再熟。
可那么熟悉的谱子，自己不可能记成这样。
城中都传“曲有误周郎顾”，每一首自己听过看过的琴曲，绝对不会像这样，记忆得磕磕绊绊的。
连曲名都想不起来。
小乔只是个苦力。自从帮公瑾将琴取来后，她便靠在美人柱旁歇息。美名其曰听琴，实则开始打盹。盹着盹着就睡得不可收拾了。
公瑾又卡在了半路，将十指收拢放在膝盖上，望着旁边的一株海棠愣神。
这一段还缺点什么。
还缺点什么呢？
“是不是应该这样？”
突然，有一个声音响起。公瑾还来不及反应这人是谁，便听他哼了一小段旋律。
灵光一现，公瑾竟然觉得就应该是这个旋律！
那种胜券在握意气风发之感！
两侧都是悬崖峭壁，面前的水天都笼着迷茫的烟。旌旗猎猎，战鼓擂擂。
但公瑾心里有把握。这一局连老天都站在他这边，如有神助的东风……烟散过后便是胜利，便是交代。
是那种多年的承诺放下的沉重感，掷地有声。
琴弦被飞快地拨动，和上一段旋律巧妙的契合了。尾音戛然而止的时候，公瑾再一次感到了自己长久以来的脱力，却隐隐有着说不出的兴奋，急促的呼吸着。
“好！好曲！”
又是那个声音！
他好像很兴奋的样子。难得有人这么懂自己的曲，公瑾抬头四顾，想要拜访一下这位知音。
却发现四下里并没有别人，只有还睡得老沉并且翻了个身的小乔。
“这位公子可否不要掩藏，出来与公瑾一见？”公瑾下意识以为，是那人害羞躲了起来，便提高了声音说道。
“我没有掩藏啊？”那个声音回道。
公瑾四下里张望了一下，确实没有人。可这个声音……
“唉，瑜郎，你低头。”
瑜郎。
公瑾脑中嗡的一声。
是他……是那个人！
自己仿佛又看见了他。还是红衣，着（zhuo）着黑色的甲，手持一柄霸王枪。他站在自己前侧方，正在和一个人交谈什么。
然后，他转头，向自己招手。
可是看不清他的面容。
“……瑜郎？”
那个声音又喊了一声。
公瑾的思绪被拉了回来，怔怔的盯着前方出神了一会儿，猛地想起什么，看向了堪堪倚在自己腿上的纸鸢。
那只竟然嵌上了一枚勾玉的纸鸢。
“是你？”公瑾开口，声音有些哑，把自己和对方都吓了一跳。
“是我啊。你……你怎么了？你没事吧？”真真切切，声音是从纸鸢传出来的。
公瑾活了那么大年头，终于要开始相信万物有灵了。
“你是谁？”
“我……我也不知道我是谁，我醒来就在这了。”那人继续说。听上去是一个少年郎，“我还以为你会知道我是谁，我一看见你就觉得认得你，知道你是瑜郎。”
“瑜郎？……这世间瑜郎千千万，你可知就是我？”周瑜神色淡淡，做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可他的心跳和纷乱的思绪向他昭示着，那个瑜郎就是他，只能是他。
“是你，一定是你……我好像找了你很久，可是一直没有找到。”那个声音听起来有些苦恼，“我昨天刚刚醒，醒来就看见你。一直到你刚才弹琴，我可以确定……你就是我正在找的那个人。”
后半句的声音非常坚定，不容置疑。
周瑜深深吸了一口气。
“可是对不住，我真的不知道你是谁……我从出生起，就因为身体原因未曾出过远门，唯独去乔府的一次，是我出行最远的。”
“乔府……乔府，是那个小姑娘的？”那个人说道。
周瑜点头：“我见的最多的人，只有郎中。老夫人不放心，连贴身的侍女都是从小照顾到大的，只有这么点人。虽然悬赏是说，医治好我的人有大笔酬劳。但我也不记得，治不好的就是死路一条……你这状态也不能说……我们之前真的见过吗？你这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会跑到风筝里面？”
安静了很久，那个声音才迟疑着开口：“我，我也记不起来啊……可我感觉，我不像是一个医术很好的人。”
“对不……”
“哎哎，你别和我道歉。”那个声音快速打断了公瑾，“我听不得听不得。”
公瑾乖巧的闭上了嘴。四下里又一次陷入沉寂。
那个声音说道：“你身体不好，就别呆在外面吹风了，进屋去吧。”
“附近没人可以过来帮忙。我不能让小乔一个人躺在这里。”他摇头。
纸鸢咂咂嘴：“小丫头还真是……唉那好吧，我陪着你。”
它又说道：“你弹琴真好听，再来一曲呗。”
公瑾弹琴从来都只弹给自己。可这次，他愣了一下，竟同意了。
直到第一个音响起的时候，他才开始觉得哪里不对——自己这是怎么了？这应该是个陌生人啊？
十六
到了用午膳的时间，侍女在屋内找不到小公子，又见墙上挂着的琴不见了，便熟练的摸到了后院。
然后她在后院看见了瘫躺在柱子旁边的乔二小姐，以及亭子中跪坐在琴桌旁弹琴、怀里还抱着一只纸鸢的周小公子。
侍女一皱眉，发现事情有点诡异。
比如那只纸鸢，自己看着它，竟有种莫名的生畏。
还有现在的周小公子。虽然往日见过不少次他抚琴的模样，但现在的他……也许这样的潇洒少年郎，才是他本该有的模样吧。从前弹琴的时候，总是把那一副病容衬的愈发惹人怜。
长大了，也是一方令无数少女倾倒的才华型绝美公子啊！
侍女脑补着周小公子长成周大公子后的模样，竟呆立在原地久久不敢上前，兀自红了脸。
“姐……姐？姐姐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侍女被小乔的声音唤回了魂魄，吓得一机灵，膝盖一软就跪了下来：“对不起！小姐对不起！奴婢不是有意，不是有意……”
小乔刚醒，还迷迷糊糊的三魂找不着六魄。唔了一声觉得这个姐姐好生面熟，是谁家的侍女来着？她也没有什么对不起自己的地方啊……
“奴婢不是有意……凉了公子的午膳的……”
啊？午膳？这已经到用午膳的点了？
小乔睁大了眼，整个人灵台一片清明。
清明了，小乔才想起来，自己是陪着公瑾哥哥来的。
哥哥人呢？
“无妨。我不碍事，只是委屈了小乔姑娘家的吃冷食。”小乔回头，看见公瑾款款从亭中走下来。
尽管年纪还小，公瑾的身形绝对已经称得上是同龄人中的修长了。一身月白的衣衫随着步子轻轻摆动，如出水的仙子，眉眼温润如玉。
小乔竟不由自主的看得出了神。
一个念头在她脑子里愈发清晰：对，哥哥一定是被狐狸附了身……竟如此好看……
“公子！公子不可啊！公子不披上披风，万一着凉了，老夫人怪罪下来……”
侍女突然惊叫一声，跪在地上把头几乎贴上了地面。
小乔这才反应过来，公瑾哥哥……居然自己站起来走动了？
还没有披披风？
他还在笑？
还笑的那么好看？
我的天哪？？
小乔喉咙里卡着许多话，此刻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尽数原地开放了。
她只敢呆愣愣的仰视着比她高一个头的周瑜慢慢走过来，第一次觉得，哥哥是真的真的可以成为天底下最厉害的人，成为后人仰慕、感叹一时多少豪杰的对象。
如果哥哥真的是被狐狸附身了，那也一定是一只很厉害很厉害的狐狸！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破东风（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