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破东风（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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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孟婆认得那人。
他叫孙策，字伯符，在这黄泉渡边徘徊很久很久了。
她还记得，那位孙公子之前有过一次转世。只是要求有些奇怪。
“老婆婆。”
“公子有什么事吗。”
据孟婆许久以来的观察，这位孙公子好好的胎不投，每天只知道往黄泉渡口打水漂——和冥灯鱼玩儿。
这种钉子户，八成是在等人。麻烦。
“你们这，是啥胎都能投的，对吧？”孙策双臂环在胸前，嘴角弯着十分有风度的弧，迎面走过来竟有几分王气。
孟婆抿了抿唇。
“话是这么说的。不过，这位公子，依你生前的功德来看，你这世若是再转生，运道是不错的。人虽苦，做人终归是好的。何必……”
孙策摆摆手：“运道什么的，伯符不在乎。只是估量了下时间，有些紧了。您老就直说吧，转投成东风一股，成不？”
二
一段时间后，孟婆又在一干愁眉苦脸的转生鬼中，瞧见了那位孙公子。
“这么快？不尽意？”孟婆打好一碗汤递过去，接下的那位鬼带着七分诀别三分迷糊，仰头灌了下去。然后还回瓷碗，交出一枚透明的勾玉，果决地转头走向黄泉渡。
孙策走出队伍，熟络地靠在了孟婆身旁的小木桌上。还是环臂抱在胸前，风发意气：“完事儿了，就回来了呗。帮了伯符……一个好朋友的忙。算是成功了吧。你说伯符没必要喝汤，伯符还真想回来喝两口。”
孙策往远方望去，眼神放空。刚才只来得及匆匆瞥了一眼，那一眼却想将整个他都收进去。没有山川大江，没有云烟涛声，没有万千士兵无数旌旗，只有天地间一个他。
瑜郎。
汤锅每舀起一碗汤，又会咕噜咕噜的自动满上。据说，这汤每个人喝到的口味都不一样。对这个世界执念少的，喝起来甘甜；若是执念深重，喝起来苦涩不已。
孟婆汤只是让这些转生的灵魂，放下执念，干干净净的开始一段新的生命。若是和上一世纠缠不清有些瓜葛的，将来多少都会有麻烦。
不过，这个是有专门的人负责善后的。
木桌旁边摆着个小箩筐。箩筐里装了许多透明的勾玉。喝完汤后，如果执念消了，勾玉就会化成无色，然后被统一收走存档。几个地童子头上顶着或满或空的箩筐，正在来回送。
它们大大的眼睛平时是闭起来的。少有人见过它们睁眼。
“很久以前我就和你说过了，尽早转生吧。是你执意不肯喝的。现在倒问我要了。你当我这孟婆汤是什么？”孟婆头也不抬。
孙策爽朗的笑了笑，拱手抱了个拳：“诶，您老这哪里的话。伯符不过是……在等一个人，等到了便走……知道伯符欠了你一个人情，他日定当回报。”
“你说，你去帮了一位好友？”孟婆突然问道。
孙策脸上笑一凝。他注视着远处渡口边成群结队的冥灯鱼，它们正在帮渡公指引方向。蓝绿色的光汇成一片，融在黄泉里，竟有些许星河璀璨之意。
他低头。表情柔和了下来。
“是。是一个……很好的朋友。”
三
那天，孙策还是在渡口边，拈着生死花逗冥灯鱼玩，看它们小小的嘴一张一合，水面腾起一片泡泡。
他再拿着花茎，将泡泡撩拨来，撩拨去。
地府和人间的时间算法不太一样。这儿也没有日月星辰，一切时间都是凭感觉的。
不晓得，瑜郎现在已经几岁了，长成什么样，过得好吗。
叫他辅佐弟弟，会不会太辛苦了。
但瑜郎那么厉害，他肯定可以的。
孙策用手指摩挲着生死花的花茎，望着没有叶的生死花，愣神。
“这花长在这岸，只有花，没有叶。在对岸，只有叶，没有花。”后面响起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
孙策从倒影中看出，是孟婆。她今天的任务应该快接近尾声了。
“难道你们这，就只有这种悲戚之花？”孙策皱眉，顺手将花茎往土里一插，拍拍手站起身。
“正殿。正殿西门有一种花，叫木石花。那个好看。”远处又有鬼差押着一队转生鬼过来了。孟婆将手往袖子中一拢，转身踱回去。
孙策在原地站了会儿，然后抬脚去前殿找那个什么……木石花。
过来的一队人……鬼中，有一位穿着白衣的公子，器宇轩昂。只是他面色微微有些苍白，眼角泛红，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前方，有一个背影正在大步离去。他觉得着实眼熟，很像一位故人。
却还是没有叫出口，那个自己十年没能再呼唤、得到回应的名字。
四
孟婆又开始了她的老本行。
长生和往常一样，将手背在后头，沿着长长的队伍缓缓走来。孟婆的余光里很快就盛上了他，不过她并没有想要抬头搭话的意思。
直到长生来到她面前，她才微微颔首。
长生也不说话，将背在后头的手松开，在面前行了个礼，便站到一旁。
下一个走上来的，正是那位白衣公子。
“周瑜，字公瑾。”他接过碗，望着那有些混浊的汤水出神。
“别嫌脏，喝下去都一样。这些只不过是你的执念。喝完了，就都化了。”这样磨磨蹭蹭的，也多半是有什么执念挺深的。也许长生来的正是时候，他又有活儿要干了。
周瑜摇头。
“婆婆，公瑾不嫌脏。公瑾可否向您打听一件事？”他开口，低低地说。
“您可见过，一位叫孙策，孙伯符的公子？”
孟婆端详了他良久，然后叹了口气，将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喝了吧。我会帮你留意的。”
五
周瑜很顺利的喝完了，脸色并无异样。他十分有涵养的点头致意，用袖口擦拭了碗沿，才将它递回来。
他眼角的红不知道是怎么弄上去的。低垂着眼帘的时候，甚是好看。
看来红颜薄命可能是真的。这一个两个的，怎么年纪轻轻就如此呢？
孟婆接过瓷碗，见周瑜许久没有动静，便用手指了指地童子顶着的箩筐，提醒他。
周瑜犹豫了一会儿，从袖筒中掏出勾玉，轻轻放进箩筐。
地童子的眼睛突然睁开了。黑黝黝的眼睛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令人见了害怕。
周瑜并没有感觉到这些。他只是再一次躬身，然后走向渡口。
地童子的箩筐满了，但它没有走。
它转过来，与长生对视着。
长生默不作声的看完了这一切。待远处的周瑜将那朵从地上捡起来的、伏倒的生死花收好后，他才将目光挪回来，落在那枚血红色的勾玉上。
是刚才周公瑾留下来的。
“又是个麻烦的。你的汤，什么时候才能保证万无一失啊？”长生开口，语气懒洋洋。
孟婆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我的汤，确实只能让一般人放下执念，好好转生。至于这样的，不然留你那雪腌鸡爪司干什么？”接下来暂时没有任务了。孟婆将汤勺放在一边，把锅盖盖好。
长生挑眉：“明明叫鸿雪司。是雪泥鸿爪啦。”
孟婆不否认：“赶紧找人接活去吧。手底下人都留不住，要你这上司有何用？寒碜。”
长生轻笑：“那我这光杆上司只好委托婆婆，帮我留意下公瑾说的那位伯符公子了。”
孟婆并没有再继续作答。但长生知道她肯定答应了的。
他说的话，她从来都答应。
待长生走远了，孟婆才再次从呆立中回过神来。仿佛是年纪大了的缘故，她揭开锅盖的动作有些缓慢。
她低下头，孟婆汤中映出一张苍老的脸。
年轻人啊，这又是何苦呢？
六
孙策正踱着步子再次去往渡口。
他找到了孟婆说的那种木石花。风姿绰约还竟有几分阆苑仙葩的滋味儿，瓣若凝脂，可好看了呢。
量瑜郎博学多识，肯定也没见过这种花！说不定啊，他见了还会啧啧称赞，即兴作曲一首道什么好曲赠好花！
不过，正殿外圈巡视的三头犬可凶了。自己的枪不在身边，作为一名赤手空拳的小鬼魂，他伯符可是个明白人，只好悻悻的回来了。
“伯符。”
离渡口还有些距离，他便瞧见了孟婆向他招手。
“怎么了，婆婆？”莫非又有什么好玩的地方要介绍给他？嘿别说，这地府里边，只要是他能去的，他也七七八八去的差不多了。只盘算着哪天等来了瑜郎，好带他一起玩……但他最好别来了吧，还是。
既想着等到他，却又不敢见到他。
在这里等人，结果是好是坏，还真是说不清。
“伯符，每天在这里等人，值得吗。”孟婆还是老一副平淡不惊的语调。
孙策眨巴眼：“婆婆，问值不值得这样的问题，值得吗？”
“你在这里等了这么久，人界早已一晃眼过去十年。你怎么知道，你等的那个人，心里还记挂着你？”
对啊。
瑜郎也是正儿八经成了家的人。还是自己给做的主。虽然他并没表态什么不满，人姑娘家也和他挺配的，成亲那天也挺有为人夫的飒爽样，也没有对自己表示什么不该有的……可十年过去了，他还记不记得自己？想起自己的时候，还会不会想到他们初见的那个小庭院，东风破开一树梨花，他们在花下把酒斗意？
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他还记不记得，当年赤壁的一缕东风，也灰飞烟灭了。
“婆婆，你一定知道伯符等的是谁的……下次看见他，你能不能帮伯符问问，他还……记不记得伯符？”孙策喉头发干，微微苦涩。
孟婆一双和黄泉水一样浑浊的眼盯了孙策良久，点点头。
她早就看过了。
他从来没有忘记你。
他记了你一辈子。
他猜到了那是你。
他那天晚上为你弹了一夜的曲。
都是专门写给你的，那么久以来。
他病入膏肓昏迷的时候，嘴里念叨的，还是策郎。
策郎。策郎。
“不过，我今天找你，是有别的事。”孟婆说道。
孙策拱手：“之前东风一事，伯符欠婆婆一个人情。婆婆尽管开口。”
“鸿雪司，这个机构你不知道也正常，本就不是什么厉害衙门。他们最近接到个任务，有点棘手，委托我帮他们物色一个相貌英俊，能力足够，雄才大志，武功高强，有勇有谋，关键没事瞎晃悠的年轻公子。”孟婆面不改色的吐出了一长串限定词，然后给了一个简洁明了的总结，“我瞧着你挺合适的。”
孙策瞪大了眼睛，在脑子里断断续续的把刚才那些词儿过了一遍。
……虽然这事儿有点奇怪，不过，好像真的挺适合自己的？
既然这样，那便答应了吧。应该去去就能马上回来的。
说不定回来后，就能见到寿终正寝的瑜郎了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破东风（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