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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顾云琛与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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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琛一直都不相信沈悦投湖是在自杀,即使采莲蓬那次,沈悦对着自己谢了又谢,还说因为知道了夏清悠要嫁给他家二哥,一时伤心至极,所以才做了傻事。
彼时,浮在沈悦脸上的笑容,他觉得刺眼之余,还有一丝虚假。可当事人对投湖的原因承认的没有一丝犹疑,即使他再怀疑,还是有一点点相信了的——沈悦喜欢夏清悠,喜欢到可以因为她去死。
可是他认识的沈悦,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顾云琛倚在床头,将手里的书卷搭在屈起的一条腿上,侧过脸看了身畔的沈悦一眼。年轻的小公子张着嘴巴睡得一脸天真无邪,口水都流到了他抱着的枕头上。
顾云琛微微皱了皱眉。
认识沈悦,还是在兖州的时候。
兖州的那段日子,是他最狼狈最无望的时候。彼时,他为了帮朋友抓住一个比较厉害的犯人,在明明知道对方最喜欢也最擅长捕捉人心理弱点的情况下,依旧把自己与那人困死在一起,等待朋友的救援。
那人见挣扎无望,索性疯狂的一个一个挑破他心里因为害怕而一直掩埋的一些东西。
比如——身世。
“你家里人都怕你吧?你爹,你娘,你的兄弟姐妹——至亲至近的人啊,都怕你,讨厌你,远离你,不愿意给你一点的亲情一点的爱——”那人的嘴角勾成一个无比邪恶的弧度,“哈,你所祈求渴望的一切,他们都不会给你的——”
“你闭嘴——”
比如——信任。
“你真的认为你的朋友会来救你?啊,不,他会来——”那人的眼睛里盈满嘲弄,“可他真的是因为救你而来吗?不是,他是因为我而来——因为抓住我,他就能升官加爵——他真的自己抓不住我吗?不是,他只是知道我比较危险,所以让你打前锋——你以为你帮了他能得到什么?啧啧,估计除了金钱,也没有什么了吧——你说,你的命值多少钱?——对了,他干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你想不想知道?啧啧啧,什么光风霁月的磊落公子——你跟这种道貌岸然的人做朋友,你也是个伪君子吧?”
“你-闭-嘴——”
比如——恐惧。
“啊,不,你只是在讨好而已——你只有他一个朋友吧?——你害怕自己一个人,害怕自己与周围格格不入,害怕别人孤立你——呵,从小到大,这种滋味没有少尝吧?——所以你讨好他,只不过是因为他说了一句‘帮我’你就心下暗喜,觉得自己对他是有用的,在他心中是有一定的地位的——你很害怕别人——不需要你吧?”
“我让你——闭嘴!”他用断了三根肋骨的代价把那人压在身下,一拳打在那人的脸上。
那人被打了也不恼,只拿一双嘲弄的眼睛看着他,淌血的嘴角挂着讽刺一切的笑容,嘲笑着他的自我欺骗:“哈,真好玩!原来这些你自己心里都知道——你知道你得不到所求的一切,你也知道你那朋友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你更清楚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来到这个地方,才到了这般境地——你明明讨厌这样的自己讨厌的要命,可是你心里的恐惧让你没有办法——啊,原来对孤独的恐惧才是人所有力量的来源——你真的是,太好玩了!”
那个案子了了之后,他每天晚上做梦,都能梦见那人嘲弄的眼睛:“你明明讨厌这样的自己讨厌的要命,可是你心里的恐惧让你没有办法——”
亲人对自己避讳,那就远游在外,不在他们面前惹他们讨厌,然后可以假装在那遥远的地方,也是有人等着自己盼着自己的,自己只是因为一些原因,才暂时不能回去见他们;朋友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只要没有撕破脸,那就假装没有发现——旁人的品性他管不着,只要解决案件抓住凶手就可以了。他以为他能骗过别人,骗过自己,可没有想到,遇到个中高手,那些心思,却在人面前袒露无遗。
抓住凶手后,朋友对他的办案能力赞不绝口,可那些赞不绝口的背后,他所感到的却是满满的嫉妒和杀意。
他从那场大火里九死一生,踉踉跄跄的逃出来,一直逃到比较空旷的原野上。彼时天地肃穆,漫天星斗沉默的悬在他头顶,四周没有一丝灯火,仿佛茫茫天地间,只他一人。肋骨断掉的地方疼的厉害,烧伤,擦伤的地方也是一片火辣辣,可他顾不上了。他撕扯掉衣衫,半裸着跪伏在地上,把脸埋在双手中,只觉满心委屈,嚎哭的像个疯子,也像个——孩子。
之后发生了什么,他不太清楚,只知道再次醒来,他第一个看到的,是沈悦那张俊秀的脸。
那张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防备,天真明媚的要命,那是被人捧在手心里宠着爱着才能有的神情,是他一辈子所求却求不到的美好。
他看着那张笑脸,心里倏忽就平静下来。那些被抛弃的恐惧,被背叛的愤怒,被挑破的阴暗,在那一刻仿若露水见到太阳,全部被蒸发殆尽,余下的,只有无尽的平静。
这世间,终究是有一点美好可以拯救自己,可以留住自己的。
他写信给原来的朋友断交,连揭露对方事迹的兴趣都没有:“好自为之,永不相见。”他虽不是非黑即白的那种人,可生命里的颜色却也更偏近阴暗一些。他渴求一些东西,但也从未觉得自己目前的生活有何不好。可是现在,他想要那种紧握在手的温暖。他要那温暖来的心甘情愿,不是怜悯他,也不是他讨好。
那时他还没有见过夏清悠,只知这是沈悦藏在心里的女子,他虽不知沈悦对夏清悠到底用情几何,却知道这女子对沈悦而言,与旁的女子不同。所以在得知自家二哥要与夏清悠成亲之时,他急急的从岭南之地赶了回来,第一次与父兄抗辩,希望父兄能体面的退掉这门婚事。
结果,自然是可想而知。
其实退掉这门婚事有很多的方法,若有必要,他也不是不能用。可当他跟沈悦说这件事的时候,沈悦却感激的笑笑:“四哥啊,谢谢你,可是——”他轻轻摇摇头,然后又抬头盯着他的眼睛,一脸坦诚,“我对清悠——确有爱慕,但,我也尊重她的选择——毕竟,两人携手相伴一生,最基础的,总要是两厢情愿——”沈悦顿了一顿,随即脸上露出一抹苦笑,“她爱慕顾二哥,也并非是一天两天了——”
“······你成全他们,那谁来成全你呢?”
沈悦转头看着窗外的日光,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喃喃:“会有——那么一个人吧——”
然后长舒一口气,转头看向他,清澈的眼神渐渐坚定,脸上的笑容也重新明媚起来:“一定会有那么一个人,心甘情愿的与我共度余生,共面风雨——”
顾云琛看着那张笑脸,终究是点点头,松了一口气。他现在最怕的,是沈悦钻在牛角尖里想不开。
然后两人聊了一些其他的事情,沈悦也留他住在了沈府。
那天下午,他因事去沈悦的书房找沈悦,还没有进院门,便听见“噗通”一声水声,待他快步走进去,便只看见沈悦的一片衣角晃晃悠悠的消失在了湖水里。他吓了一跳,立即跳下水去救人。
所幸他发现的早,沈悦除了呛了两口水,并无大碍。沈悦醒来后,解释说是不小心掉进了湖里,神情有些恹恹的,他只道沈悦是受了惊。沈情有些心疼也有些气愤,似乎是想斥责沈悦两句,但是因他在场,所以也没有说什么。
当天晚上,在沈忻之前,他又去沈悦房间看过沈悦一次。
那时沈悦虽然眉眼间依旧有些忧郁,但是精神已经好多了,拉着他不断的道谢。
第二天他再跟沈情去看沈悦的时候,才从两人的对话里得知,前一天,沈悦其实是要投湖自尽,理由是夏清悠。
他觉得不可思议——沈悦明明释怀了,为何还会寻死?
沈悦的解释是一时伤心至极,想不开。
他觉得这个理由也假得很,但即使跟沈悦感情亲厚,他也不好去逼问沈悦,只能慢慢观察,慢慢寻求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