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迹可循》友纪

8、第八章

　　隽唯陪着笑了几声，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比三年前更高了。虽然她也长高了，但明显他长得更快，比她高出一个头去。他的气质温润了许多，举手投足风度翩翩，很有公子哥的样。他现在十分白皙，脸颊上靠近眼角的那颗痣更加触目。她想说她在他家分店里干过活，最后咽了回去，准备回去说给以青听。
　　怀安说：“你知道吗，去年我去过一次徽州的分局，想着能不能碰见你，当然是没碰见，你应该在村里过年吧。那是年前，父亲去那视察，看看第一年经营得如何，我就缠着跟去了。那里的书局比这里小一半，但经营尚可，我天天去玩，店里的伙计对我很殷勤。父亲高兴，给书局的各人都发了年礼。到了腊月二十五，我就和父亲回京了。”
　　隽唯有些惊讶，面上不露，笑着说：“不凑巧，为了备考我在省城过的年，那间书局我也常去，就是......不凑巧不凑巧没遇上。”
　　怀安惊讶道：“你真的在省城？有一次在街上看到两个女孩子走在前面，一个身影和你很像，却不敢上前相认，觉得不可能。”
　　隽唯说：“大概就是我，年前几日我常跟好友出门玩，吹风吹多了，过年那两天她都病倒了。”
　　怀安愣愣地笑起来，听起来又有些像叹息。隽唯说：“我还在你们书局做过工呢，校对文章，年礼我也收到了，好多，我就分给同住的人，大家都夸书局的老板大方。”
　　怀安无声笑笑，问道：“你现在住在哪？”
　　隽唯说：“我们同乡的人在各省举人扎堆住的地方租了一进院子，大家都住在那。”
　　怀安见她不愿说清楚，没有再问，只点点头。隽唯说：“穗儿说，考完了一起玩，到时候我去找你们。”怀安说好。隽唯看看天色起身告辞，怀安送到门前挥手告别。

　　隽唯一直到会试都没有再去文清书局。春闱结束，大家相聚赴宴。放了榜，潘蕤、以青和郭真不在榜上，三人看得开，随即准备在举人中择优放官的考试。大家再次相聚赴宴，庆贺隽唯、连宇、徐来和林进成为贡士。
　　晚饭后众人在京城散步，以青挨着隽唯走，说：“我走了你可不要想我。”
　　隽唯说：“等任令出来，你到了那一定要写信给我，我要去看你。”以青说好，挽着隽唯沿小摊看过去。

　　第二天下午，隽唯叫以青一起去找穗儿和怀安。以青想了想说好。两人来到穗儿家，姐姐又去药店忙了，隽唯将买的枣糕和陈皮糖交给穗儿放到桌上，三人去找怀安。穗儿带着他们沿着巷子拐了两下，视野开阔起来，来到一排四五进的院子前。穗儿又往前走了两户人家，来到写着“傅府”的大门前，门房看见穗儿就请她们进去到偏堂坐下，自己去请怀安。不一会儿，有丫鬟来上茶和糕点，请他们稍坐片刻后出去，一时屋里只有她们三人。
　　以青笑着打量周围说：“还是第一次进到五进院。”
　　隽唯也笑起来左右看看说：“我也是。真气派。”
　　穗儿说：“气派是气派，就是太大。等傅二哥哥来了，我们茶都凉了。”都笑起来。
　　果然等众人喝了两杯茶，怀安才匆匆赶来，坐下有些抱歉道：“久等了。”
　　穗儿说：“就罚傅二哥哥今天请客。”
　　怀安说：“该罚该罚。”又看向隽唯和以青。
　　隽唯说：“这是我的好友，纪以青。”以青向怀安点点头。
　　怀安也点点头，又对穗儿道：“去年年末我去了一趟徽州你可还记得？”
　　穗儿说：“怎么突然讲起这个来了？”
　　怀安说：“你可记得我说我看见你纪姐姐了？”
　　穗儿说：“记得，我说你一定是生了幻觉，你那段时间还说在京城看到过她呢。”
　　怀安说：“京城的那次是我看错了，徽州可不是。那日是腊月二十，我看到这二位姑娘啊，一个穿了紫衫，一个穿了青衫，正排队买臭豆腐呢。”
　　穗儿问隽唯和以青：“两位姐姐是真的吗？”
　　隽唯笑了笑不语。穗儿又看向以青，以青说：“我们冬日里是爱去臭豆腐摊，不过爱吃的姑娘可不止我们两。”
　　穗儿已信了七八分，对怀安说到：“好吧，是我说错了。”怀安对穗儿得意地笑起来。

　　下午怀安带她们去城外的大湖边驾马车赏花。马车宽大，坐四个人绰绰有余。车上软垫靠枕，茶盘糕点，熏香鲜花，应有尽有。到了城外的大湖边，车夫慢慢地赶着马车，怀安把马车上的窗帘别起来，便坐下煮茶。穗儿道：“你们不要嫌他小气，这种乐事最风雅，不是他别人也难想出来。傅二哥哥说了，晚上请我们去吃聚徳烤鸭。”
　　以青的性子和穗儿很像，这半天已熟稔起来，接口说：“穗儿可真贴心，生怕我们误会了。”
　　穗儿急了：“我才没有，是他哄我说的，我一开始可不愿意，可我也不想两个姐姐误会，不开心。”
　　怀安说：“穗儿，老底都让你揭穿完了，真不该和你谋划。”大家笑起来。
　　这个湖泊离城较远，没有太多游人，但桃花、樱花、梨花并不少，沿岸盛开着。野花繁盛，树木长了许多新芽，甚是可爱。茶和糕点好、人和风景赏心悦目，怀安还不时和穗儿拌拌嘴，一个下午慢悠悠过去。傍晚众人下车，在一个小亭里坐下看夕阳，隽唯心里赞叹好景色，也赞叹怀安安排精巧。
　　夕阳尽，众人又上马车，去吃聚徳烤鸭。到了门口，店里已经座无虚席。一个小二看到怀安就迎进包厢，问喝什么茶、拿热手巾、安排点菜一气呵成。怀安让小二介绍介绍，小二介绍完先询问穗儿，又问两位大姑娘，再问怀安，说声“得嘞稍等”就下去，马上就有跑堂的上茶，又端来几色开胃小菜。吃了一会儿小菜，烤鸭和其他菜就上来了。四个人点了八道菜，每道菜味道都好，吃完还剩一些，但也不是很多，非常恰到好处。饭后怀安要送，隽唯和以青感谢一番说要消消食，两拨人笑着分别。
　　路上以青不住赞叹怀安是个人物。隽唯说：“是吧，老天爷真不公平啊。”
　　以青看着隽唯说：“是啊，老天爷真不公平啊。”
　　隽唯说：“我有什么，你不要打趣我。”
　　以青说：“傻子都看出来了，你咋了，眼神不好？”
　　隽唯说：“不可能的事，我和他差太多了。再说了，你知道的，我......”说着笑了。
　　以青笑着摇摇头说：“看看你，爱果然让人变傻。”隽唯傻笑。

　　回来后，各人准备各人的考试。四月殿试，隽唯用余光看到了出现了一下的皇帝。又看到一位大儒停在自己斜前方一个女学子身后频频点头，很满意的样子。那女学子穿着朴素，未施脂粉，面目是很清秀的，行动间豪放像个男子。放榜，林进二甲，隽唯、连宇和徐来三甲，怀安是一甲探花，韩照中了状元。以青、郭真和潘蕤去汴京的几个县里上任县丞。怀安进翰林院，官职授正七品编修。韩照进翰林院，官职从六品授修撰。隽唯、连宇、徐来和林进又参加朝考。连宇、林进和徐来录为庶吉士，入翰林院庶常馆学习三年。隽唯落选，领了户部主事的闲职，平时收发公文，有出差、库房清点或京畿巡查等事务会领衔办理或协助尚书和侍郎办理。对隽唯来说，新的生活开始了。

　　官员休假少，隽唯抽不出空去看以青，两人一直书信报平安，谈谈琐事。每天隽唯在户部忙完回到官舍等连宇放学，两人一同去小馆子吃饭。
　　奶奶和爹娘来京城看隽唯，隽唯叫上玫姑和姐姐一家去吃烤鸭。玫姑和赵章锦正式结为夫妻，赵章锦也来了，向她祝贺。隽唯点点头，自去招呼玫姑和姐姐一家。穗儿也来了，两个人搂作一团。吃完饭姐姐一家先回去了，玫姑和赵章锦接着告别，隽唯送奶奶和爹娘去客栈，没到门口，远远地就看到连宇站在那。连宇喊了人，众人在门口叙话几句，隽唯就送奶奶和爹娘进客栈，看看他们的住处便出来了。奶奶自己住一间，隽唯临走时，奶奶说：“阿唯早点回官舍休息。”隽唯说：“奶奶放心，就回去。”
　　到门口连宇还站在原来的地方，看到隽唯就上前牵起她的手，往官舍的地方去了。走着走着，连宇说：“隽唯，你......再等我几年，好吗？”
　　隽唯说：“我不知道。”又说：“我只知道明天还想和你一起吃晚饭，今年我也不打算成亲。我想不到几年后的事，我不能保证。”
　　连宇说：“我能。不管过多少年，我心里只有你。”
　　隽唯捏了捏他的手说：“净说傻话。”热情没得到足够的回应，连宇无声叹了口气。

　　徐来偶尔也来找隽唯玩，常常遇到连宇，三个人便一起吃饭。几次后她问连宇：“不会嫌我烦吧？”
　　隽唯笑着说：“我嫌他烦。”大家笑起来。林进还是老样子，不叫从不主动来，叫了都会过来。
　　以青写信来说：“听说徐来近来常找你，我才走你就耐不住寂寞了是吧。”
　　隽唯说：“人生变故不断。以青，一别两宽，莫要留恋。郭真其人，善良殷勤，可托付。”
　　以青回信说：“呸。”

　　雨季将至，各部各衙门翻修屋顶，户部派隽唯和另一位主事，顾原，去各处清点库房，隽唯很高兴领这个差事，可以到处游览。顾原比隽唯大四岁，成熟老道的多。圆脸高个，稍有点胖，爱笑，为人热情，照顾新人，很有风度。隽唯听说很多有些年纪的女大人都喜欢顾原，要给她介绍家里侄女外甥。顾原大前年上任的，对各个衙门都有些了解，路上跟隽唯说起各处的轶事来，两人有说有笑，可不是出游。
　　这一日隽唯和顾原来到翰林院清点库房，对接的两人竟然是韩照和怀安，大家见完礼，顾原直呼“幸会幸会”。韩照拿了几份单子交给顾原，顾原分了杂物的单子给隽唯，怀安就带隽唯去一旁清点，韩照则陪着顾原清点贵重的物品。
　　杂物虽多，好在一般不会鱼目混珠，等隽唯清点完，顾原还在清点，隽唯对古董字画不精，帮不上忙，便在一旁等候，和怀安低声叙话。
　　隽唯说：“怎么状元和探花来打杂了？”
　　怀安说：“去年史书大修完毕，今年翰林院无事。我们一干人等平时也就忙些杂务。”
　　隽唯笑了笑说：“怎么不见榜眼？”
　　怀安说：“你说秦朱，她在庶常馆协助讲学的大儒授课，不常过来这边。”隽唯点点头。
　　怀安说：“纪以青去了何处？”
　　隽唯告知，怀安点头，遗憾道：“本想邀你们休沐时一同出游的，如今她去了外省，穗儿又在学习药理不常出门，再聚真是难了。”
　　隽唯笑说：“今日也算有缘一聚。”怀安说是，看着隽唯也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