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行走的幸福》蓝菲

9、第九章

　　“250元月租？”姥姥也不相信世界竟有那么好的事，而且店铺里的东西都是现成的，难道，她们真的从此开始得到命运的眷顾吗？真是不可思议！
　　当天翼便陪同姥姥去见了殷大娘，在双方口述中，由翼执笔写了份书面协议，大娘和姥姥都按了个手印就算成事。
　　姥姥请人摺了个好日子，就在大年初二开张。马上要除夕了，可真够忙坏她们的！墙壁太旧了得粉刷，桌椅也得修修补补，再铺上一层桌布，厨房也得修理填补缺失的厨具，还得准备材料……这些都是祖孙俩张罗，请不起人啊，同学也都回家过年了，就是莲敏也好几天没出现了。
　　花了四天时间，终于在大年三十这天下午基本准备完毕，姥姥出去买酱料了。叶翼瘫在椅子上，大叫着舒了一口气，整间店铺焕然一新，墙壁经过粉刷，连打扫过的屋顶都透露出一种新鲜的喜悦，玻璃窗被刷洗得很干净，挂上了水蓝色的窗帘，点点碎花在冬日的阳光和微风中摇曳着，雪白的墙壁上，有翼用画笔的涂鸦：一只小狗，一只彩球，一只杯子，一个笑脸又或者一个胜利的“V”，笔工并不好，可是很可爱，如同春风一般带来扑鼻的清香。叶翼得意地欣赏着店里的一切，不知不觉就意识恍惚了。
　　朦胧中，似乎看见一个美丽的女子走进店铺，她站起来招呼，却发现自己看不清客人的脸，想说话，却没有声音。那女子就一直盯着她看，突然，她说：“儿啊，你不认得妈妈了吗？”那女子抚上了她的脸，她闭上眼，又听到女子说：“我要走了，你跟我走吗？”叶翼睁开眼，看见一片朦胧的光晕，女子似乎马上要走了，她一着急伸手去拉她衣角——“姥姥还没回来呐！”“妈妈——”
　　“扑通”她从椅子上滚了下来，闻声进来的姥姥扶起意识模糊的叶翼：“怎么了。翼儿？”
　　原来是个梦，却那么真实，幸福好像触手可及，“妈妈刚刚说带我走呢！”
　　姥姥的脸在听到这话时黯了下来，叶翼注意到了，她抱着姥姥撒娇说：“姥姥，放心，我肯定会带你一起走的！我要我们永远在一起！”
　　“嗯，我们永远在一起！翼儿最乖啦！”姥姥笑了起来，翼没有注意姥姥的笑很牵强，“我都回来好一会了，看你累都没舍得叫你。”
　　“呵呵，我都睡死了。”翼笑着翻看桌上一袋东西，“哇！年糕，哇！哇，还有鸡肉，粉丝，烧酒，花生米……这都是自家吃的吗？”
　　“当然咯。这都是买给我家小丫头的。来！帮姥姥一起准备年夜饭。”
　　“过年咯。炒年糕咯……”翼提着一袋东西跟在姥姥身后屁颠屁颠的，好不开心！
　　“姥姥，我也喝一点点，行不？”说着她往杯子里倒一点烧酒，煞有介事地碰了一下姥姥的杯子，“姥姥，新年快乐哦！祝姥姥身体健康，龙马精神！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嗯，也祝翼儿快高长大。”姥姥兴致也很高，又喝了一杯。
　　翼用唇旼了一口酒，她“呀”一声，吐了吐舌头，“姥姥，这酒可不怎么好喝呐。”
　　“姥姥，有什么新年愿望吗？”
　　“活到这把年纪，都看开了。没什么心愿不心愿的，有，也忘了，许过很多，总也不实现，也就不许了。”姥姥几杯下肚，有点醉意了。
　　“人没愿望，活着多累啊。”翼体会不到姥姥的伤感，“我可是许了好多呐！”
　　“翼儿年纪小，人生还有那么长，愿望总会实现的。”姥姥溺爱地抚着她的小脑袋，“那都许了什么愿望啊？”
　　翼附在姥姥耳边叽咕了几句，姥姥被逗得哈哈大笑，“来，多吃点。“
　　“姥姥也吃！”翼又往姥姥碗夹了一块肉。
　　逸飞觉得今年的年夜饭吃得特别沉闷，似乎没有一个人愿意开口说话，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饭碗，一桌子的菜，却没怎么动过。他清了清嗓子，夹了一块鲈鱼往爸爸碗里放，“爸，吃菜！”然后又夹了一块放妈妈碗里，“妈，你也多吃！”缪羽欣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没说，起身上楼去了。逸飞推了推爸爸，“上去看看妈妈吧。”
　　“让她静静吧。”辰锋面无表情地放下碗筷。
　　“哦——”逸飞没有再说话，低下头，重新慢慢地吃着饭。
　　“那个——”辰锋再度艰难开口，“事情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的。”
　　“那怎么不好好说清楚呢？”逸飞不满，声音也大了。
　　“我会好好跟你妈妈解释的，只是，我希望你相信我。”辰锋望着这个越来越高大英俊的儿子，自己唯一的儿子。
　　“我没有办法去否认自己亲见的事实。”逸飞再也忍不住，扔下一句话便放下碗筷出了家门。
　　事情还得从今天上午说起，布置年桔的时候，妈说这年桔看着单调，多买几盆兰花会热闹点吧。为了这句，逸飞只好陪她去逛花市。当逸飞在琳琅满目的花卉中看到爸爸时，他真的惊呆了——从来不逛花市的爸爸，说公司有事的爸爸，竟然在这里出现，更甚的是居然带着一个女人来。逸飞觉得全省的血都涌了上来，他的脸涨得通红，好像做错事的是自己。他扭头看母亲，却发现她已经一声不响地消失在街角。他回望了爸爸一眼，扫视了那女人一眼，这两个人都一脸愕然的神情，蠕动着嘴唇——逸飞什么也没听到，他转身已经朝母亲消失的街角寻去。
　　逸飞一路奔跑，出了家门，也不知往哪去，只是径直上了一辆公车。似乎每一个人都藏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一个或者更多个，这真是一个多秘密的世界啊！可耻的秘密，伤人的秘密。
　　人，有时候就这样，觉得受伤了，就想逃得远远的，坐着公车，一直走一直走，找个地方躲起来。可是，再远程的车都叶是有目的地的。而莘香镇刚好是这辆车的终点站。他想到了瑞清，去看看她吗？或许，瑞清又是一个秘密，她是属于妈妈的秘密，他摇了摇头，打消了要去瑞清那的想法。潇琪现在也不在莘香，莘香镇只是他爷爷奶奶养老的一个地方，此时他们应该都在铭城的家中欢度新年吧。逸飞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除夕的炮竹陆续响起，夜空开出了一朵朵美丽的眼花，眼花缭乱的，镇上的广场上聚集了很多人在准备倒数，迎接新年的到来。逸飞在一片喧闹声﹑喜气洋洋地呼叫中闭上眼睛，轻叹了一口气。
　　叶翼和姥姥吃了年夜饭，收拾了店铺，关门走到街上，才知道，原来夜已深。
　　“姥姥，镇上过年比乡下热闹多了。”叶翼扶着喝醉的姥姥，兴奋地看着空中绽放的烟花。
　　忽地，一朵星形的烟花绽放在头顶上前方，翼在光芒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逸飞——”
　　“让我遇见天使吧。”逸飞在烂漫的烟火中闭上眼睛的时候，在心里叹息说，“一个可以让人忘记忧愁的天使。”
　　“逸飞——”他张开眼睛，看到她就在眼前，烟花不断地在夜空中攀升，绽放！他看到她惊讶﹑惊喜的表情一一在他眼前滑过，明亮的笑容，昏黄的街灯，让人晕眩的烟火……这一刻，他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他只听见“逸飞——”……就这样不期而遇了，在这一年的岁末，在街心人群响切云霄的倒数声中，他遇到了这人间据说像天使一样的人。天使！他对着空气轻声说。
　　站在他对面不远的叶翼扶着歪歪斜斜的站着的姥姥，没有听清逸飞说的什么，刚想问——姥姥突然蹲下身子，呕吐起来，嘴里还说着一些什么话。
　　逸飞飞跑过去，“帮忙把姥姥扶过去靠着墙休息会吧。”叶翼轻轻地拍着姥姥的背，“姥姥，还好吧？姥姥！”
　　“姥姥又唧咕了几句，叶翼才听清姥姥说的是一种方言，自己从来没听过的地方语言。姥姥啥时候会说方言呐？
　　来不及细想，姥姥又吐了起来，快80岁的老人家，居然抹着鼻涕坐在地上哭。翼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姥姥，任性﹑委屈地像小孩子，扯着喉咙放声地哭。翼不知所措地跪在地上抱着姥姥，她从来不知道淡定无求，似乎什么都有办法的姥姥，也会这么撒泼似得哭，姥姥的心里一定很苦，像她这么大年纪的人，一直跟周围的人友好却疏远地相处着，从来没人知道姥姥从哪里来的，有没有其他亲人，都经历了些什么生活……其实，有些秘密，如果不说，一辈子烂在心里，又有谁会知道呢？
　　在逸飞的帮助下，翼扶着姥姥走回家，本来只有1个多钟的路程，却走了2个多钟。
　　这绝对是逸飞有生以来最特别的一个大年夜。今晚走的路也绝对是他有生以来徒步走得最远的一次。然而，感觉却又那么短暂，听着这对祖孙的对话，他轻笑，居然，这是去年六月到现在笑得最舒心的一次。
　　“姥姥，你老人家就安静一会吧。”
　　“怎么？嫌我吵？”
　　“不是，哪会啊？姥姥唠叨我一辈子我都爱听，可是，姥姥你这歌也唱得……太古怪了点吧？”其实姥姥唱歌的神情很专注，只是她用的是一种他们都没听过的方言。
　　“怎么？人……人老就不让唱歌啊？偏唱……☆◆●▼※”
　　“哈哈，真逗，你老人家可真是活宝啊。”叶翼听着姥姥口齿不清的歌，笑得东歪西倒。
　　逸飞看着她们吵吵闹闹的，似乎刚才在街心那一幕是一场梦，是一种错觉——姥姥从没哭过，这小女孩也没忧伤过。这样就好，真的，生活只要这样就好！
　　这回家的路跟平时黑森森的一点也不一样，大年夜，家家户户灯火通明，炮竹声不断的响起，还有断断续续地有几朵烟花在空中飘散。炮竹声中除旧岁，人们似乎都相信灯火通明，炮竹不断，烟火怒放中，愿望真的能被路过天际的神仙获知，似乎都相信这样许的愿望格外地容易实现。往年，大年夜，翼也会准时12点在家门口的栏杆上看烟火飞起，在空中散开的那一刻，合上双掌许愿。可是今年，她来不及，甚至没想到要把心底咀嚼得快要烂掉的愿望在这一年一次机会的大年夜念给天上的神仙听。她只记得，这一年，80岁的姥姥，醉倒在自己的坏里，像个小孩一样耍闹，也是这一年，她跟姥姥的身高打成平手。原来，自己已经长这么大，姥姥却已那么老。
　　安顿姥姥睡下，她转身出屋，发现逸飞坐在屋前的石阶上，面对着波光粼粼的河水，那些淡淡的忧伤就在夜幕下缓缓地脱掉外衣，呈现在叶翼面前，如同扑面而来的寒气。
　　这个逸飞，在她眼里，他是帅气的，他有双很好看的丹凤眼，只是那眼底淡淡的微笑，总是带着点薄薄的雾气，一点点的疏理。今晚，这样的逸飞如此不一样，他有自己的抑郁，她也有自己的忧伤。没有出声，她默默地在他身边坐下。
　　沉默。烟火一朵一朵又一朵开满了天幕，原来寂寞遇上寂寞，终究还是寂寞。原来，寂寞来的那么早，一切，还没来得及长大。
　　“给你唱首歌吧！小时候，夏天睡不着，姥姥常给我唱的”
　　“嗯！”温柔如同春天的花朵开满了他那张年轻的脸。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天上的星星流泪
　　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风吹冷风吹
　　只要有你陪

　　虫儿飞花儿睡
　　一双又一对才美
　　不怕天黑只怕心碎
　　不管累不累
　　也不管东南西北
　　——引自(电影"风云-雄霸天下"插曲)词:林夕曲:陈光荣
　　新的一年就这样来了，在一个偏远的小山村，在潺潺的流水旁，简陋的屋子前，点一盏昏暗的小油灯，还有一个小女孩的歌声中，新年优雅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