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行走的幸福》蓝菲

8、第八章

　　自从“逃课”事件露馅以后，每天早上，姥姥都四点多就起来，煲点稀饭，于是叶翼也开始吃上早餐了。姥姥却从来不吃，含笑坐在旁边，等她满意地舔完碗里最后一粒米，才站起来，给她拿书包，提着油灯送她出门上学。到村口，天已经开始麻亮，路上行人也渐多，上学的人也络绎不绝。这时，姥姥就会把书包递给她，吹息油灯转身慢慢地往回走。回望，这个习惯就是这时养成的，叶翼总是会望着姥姥一步一步往回走，那麻布大摆裤子，在清晨的公路上开出一朵奇美的花。后来，她才知道。对于离别，她永远无法来一个华丽的转身，她总是笨倔地一再驻足一再回望。很多人都把背影留给别人，把结局，把悲伤都留下来给那个回望的人。可是，一段回忆，一个故事，总得有一个人，留下来，为曾经，为曾经的曾经作惨烈的缅怀吧。
　　一个学期快要在冬天中结束了。复学对于叶翼来说，是一个失而复得的机会，是折翼后重新起飞的起点。基本上，功课不成为一种压力。事实上，没有一个在读的小学生会认为升学是一种压力，因为他们都可直接升上本校的初中部，至于中考后，太遥远，没有哪个小学生会想到那么遥远而沉重的问题。可是，叶翼不一样，她从来不是一个平常的13岁女孩，她心里有自己的打算，她渴望到更远的地方。在每天的来来去去中，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她开始熟悉莘香镇邻邻近近的每一张面孔，在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她，她要找的人不在这里，她在更远的地方。
　　叶翼跟潇琪的关系也逐渐地友好起来。潇琪总是出其不意地出现在她面前，然后塞给她很多吃的，诸如巧克力，水果糖等等。他总是无可奈何地一摆手：“松一口气，都是些粘人的花蝴蝶送的，不爱吃，刚好你帮我把问题解决了。”她自然知道潇琪在女生中真的很受欢迎，可总觉得潇琪的这个借口找得有点蹩脚，尤其是在一次之后，她无意中说：“草莓真好吃，以后有钱我一定要拿草莓当饭吃。”自从那以后，潇琪身边的花蝴蝶似乎都改送草莓了。
　　潇琪从没问叶翼，这么卖命学习是为了什么？他始终觉得在叶翼单纯快乐的外表下藏着一颗细腻﹑早熟的心。他总是适当地为她解决学习上的问题，适当地提醒她要放松一下了，适当地出现在她面前……适当地付出，他明白，过分的热切反而会让她反感，翼看似无所谓的生活态度下其实有着自己的坚持。不知为什么，他就是无法忍受她对他反感，只要是偶尔偶尔看到她笑，看到她翘着嘴假装生气的样子，日子就会变得色彩斑斓。他从没有去问过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是朋友吗？比朋友多一点期待，却又从没当她妹妹，潇琪自己就有妹妹，却从没有如此感觉，保持距离却又想靠近。
　　说到妹妹，潇琪想起逸飞前不久认了个“妹妹”，他深知这跟时下校园流行的“干哥哥”“干妹妹”完全是两回事。他见过那个叫“瑞清”的女生。逸飞待她是真的亲哥哥待妹妹的方式。从小一起长大，头一次，他觉得自己并没有想象中了解逸飞。是因为初中以来少聚一起而生疏的原因吗？
　　放寒假了，快过年了。逸飞正式结束跟妈妈的冷战，半年来第一次回家。秦妈妈的脸一下子万里晴空，考虑到即将升学的原因，她并不再坚持逸飞回到原来的学校。儿子如往常笑靥如春风，妈妈长，妈妈短地叫，却总感觉哪里不对，儿子变了，是长大的原因吗？她的心一下子又空落落的。然而在她心里，有一点温暖的感觉，如同一颗石子投在平静的水面，水纹一直荡漾着。13年来，她第一次觉得梗在心里的那滴泪掉了下来，就是那么远远地看着她，尽管看不清，可是她那么开心像只调皮的小鹿似的飞奔撞进另一个人的怀抱——只要知道她过得好，有人疼着，就好！不该去的，真的不该去的。
　　姥姥筹备的大事终于有点眉目了。
　　“姥姥，你说什么？要开小吃店？”当姥姥一把正经地把想法告诉她以后，叶翼吓得差点从那张小椅子上掉下来，“可是我们日子一直干巴巴的，米都是现买现下锅的，哪来闲钱啊？”
　　“呐，看！”姥姥把一叠钞票放在她面前，她这下真的从椅子上滚下来了。她跳起来，拿过钞票，举在头上，对着光线，“哇！这是真的哩！姥姥，你快捏我一下，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傻丫头！这当然是真的。有钱你那么开心呀？”
　　“当然开心！哇，姥姥，有500多呢！”叶翼兴奋地拿着钞票憧憬着，“好吧，我们就开个小吃店。以后我们就能过上好日子咯，赚了钱，姥姥可以添点衣物了，你那件毛衣实在太破了，记得你让我洗衣服的那次，我洗啊洗它突然就掉线了，这可是姥姥唯一的一件毛衣啊，我一急，想把它弄好，谁知道越弄越糟……我们还要赚钱买房子，三房一厅，姥姥一间，妈妈一间，还有翼儿一间，我们一家人生活在一起，多棒啊！然后我还要上大学……”姥姥一脸笑容地看着叶翼，突然，翼停下来，直直地望着姥姥，以从没有过的认真问：“姥姥，这钱哪来的啊？说实在的我不相信我们突然就有了那么多的钱？”
　　姥姥脸色大变，翼看见了，心里头的疑云更深了，“姥姥有事瞒着翼儿，对不对？”
　　“小孩子，乱想……”突然她脸色发青，大冷天居然额上冒着汗珠，似乎在压抑着巨大的痛苦，翼赶紧扶她坐下，她的样子，看起来多么脆弱啊。
　　叶翼给姥姥倒水，然后小手一直轻轻地揉着姥姥的背部。
　　她没有继续问下去，尽管姥姥的反应让她怀疑，可是毕竟是10多岁的小孩啊，也没有多想，反正在她眼里姥姥一直是很有办法的，转眼便被高兴的事情吸引了注意力。
　　放寒假后，敏天天跟在翼身边陪她在镇上闲逛，其实她也不懂翼，一条街一条街地逛一遍，然后在兰宁路停了下来，不停地张望，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可是翼让她回家别跟着，她又不干，跟着无聊，回家更无聊。她是独生女，放假在家少了很多玩伴，况且自从爸爸升了副校长一职，家里几乎天天有客人，陪坐着拘谨，多没意思啊。
　　“想知道怎么回事吧？”翼在一个店门前停下，掀下门口贴着的红纸黑字“招租”笑得很得意。
　　“嗯！嗯！想知道，快告诉我！”莲敏一脸地好奇！
　　“看我的吧！”她揉了揉脸，低下头，再抬头的时候，已经是迷死人的笑容了——莲敏愣住了，她一向知道翼长得很好看，特别是这样的笑容，干净﹑明亮，像从阳光里走出来的精灵一样。这样的笑容，就算明知道有“陷阱”仍会不由自主地陷进去吧？
　　殷大娘也有这种感觉。即使是很多年的某个午后，她依然清晰地记得这个岁末的下午——那么热闹纷繁﹑车水马龙的街心对面，走过来这样一个小孩，她就这么走向她，纤瘦的身子，明亮的笑颜。喧闹的世界好像都在一刻之间安静了下来，仿佛一抹春天的阳光抹去了严冬的最后一丝寒冷。她如同天籁一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好！”女孩端端正正地向她做了一个90度的鞠躬，脸上的认真表情跟年龄很不相称，却出乎意料地打动了她。于是她很耐心地等她继续开口。
　　“姐姐，我看到你张贴的广告，能和你谈谈吗？”叶翼很认得地摊开手上那张“红纸黑字”
　　“哦？”这孩子，还以为是问路什么的，不想却为了这个。可真有意思啊，我都40好几了，怎么还被个小孩称姐姐啊？想着她大笑着地半蹲着身体与叶翼平视，有点坏心眼地揭穿她，“小姑娘，你在讨好我？”
　　“啊？”叶翼很惊讶的样子，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她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脑袋，“呵呵，被阿姨你看出来了？我是有这个意思。”
　　还真的很坦白承认啊，殷大娘又笑了。
　　小姑娘更不好意思了，却仍笑着说：“我以为这样好说话点嘛！”她的语气有点稚气还带了点撒娇的味道，“不过阿姨看起来比我见过的阿姨都年轻好看。”
　　“行了罢。”殷大娘一摆手，却没有不耐烦，年级一大把却仍被夸着年轻的女人，心情总是很好的，她笑眯眯地说，“那小姑娘找我干什么呢？”
　　“漂亮的阿姨就是爽快，那我直说啦，我想租店……”
　　“租店？”殷大娘以为惊叫的是自己，可却听见小姑娘身后另一个圆脸小姑娘的声音。
　　叶翼身后一直在看戏的莲敏很惊讶地跳到前面。
　　殷大娘也很小心地重复，生怕漏了一个字而曲解了她的意思：“你要租店？”
　　翼看看同来的小伙伴，又看看殷大娘，都一脸的不相信，于是肯定地向她们点点头，“嗯，是的。我和姥姥，准备开店。我姥姥可是一个很有见地的人呐！只是年纪大了，80多岁了，拉扯我长大，还要供我上学，可不容易……”有多不容易？自己联想去吧。首先同情心是争取到了。莲敏在一旁暗叹，真不愧是叶翼啊。
　　果然，说到殷大娘的心坎上了，她和丈夫晚年得一女，跟眼前女孩一般大，却因为幼小时候宠爱无度，以致现在上学，屡屡上他们头疼不已。她很感慨：“拉扯一个小孩不容易啊！”
　　“可是……你姥姥年纪都那么大了……”同情心是有的，可生意还要做的。
　　“阿姨，你一百个心。我姥姥年纪虽然大了，走路可是健步如飞啊，比我们小孩子跑得还快。”你就放心吧，决不会糟蹋你地方的，姥姥身体好着哩。
　　“嗯！打算经营什么呀？”殷大娘以前做的是小吃生意，现在收入不错，丈夫那份工作也可靠，用不着她起早贪黑那么辛苦，而且因为要照看上学的女儿才决定出租的。这店，是她一手一脚拉扯大的，不容易，也像半个小孩。
　　“我们打算开小吃店。阿姨店里的装修很对味呢！”我们不会改头换面的，喜欢怀旧的话，随时回来，叶翼心想。
　　“唔！”殷大娘心里挺满意的，租个一对可人的外孙，应该可以放心吧。
　　“价钱方面，我看是不是可以……姥姥存点小钱可真不容易，省吃俭用的，肉都舍不得买一点……”声音越来越低，叶翼低下了头，尽量可怜点吧，况且也是实话，不算骗人。
　　“好啦，好啦，难得看见有缘人。就打个9折吧，360月租……”想来殷大娘也是个性情中人。
　　“我真的好幸运，对不对？”叶翼满心欢喜地拉着殷大娘的手，“阿姨，你真是大好人啊！我一点没看走眼，我跟姥姥真是走运了，本来还愁着这300多一点存款如何是好呢，租不到好的店。可现在你这店让我太满意了。我们年货还没办呢，为了你这店，值……”
　　“哦？还没办年货？真是的……”殷大娘咕噜着，想了一会，很是为难的样子，终于下定决心，“这样吧，快过年讨个好彩头280月租吧……”
　　“真的？阿姨——”叶翼整个人都扑上来，她红扑扑的，明亮的笑颜在冬日里显得特别耀眼，殷大娘后退一步，“哎，别——你这孩子，真的不能再少了，我只收成本了……”
　　“阿姨，我是谢谢你的，”叶翼拉着她的手，亲热激动地说，“阿姨，真的太谢谢你了，世上竟有那么好的事情，无端承受你那么多恩惠，这样一来，我们省吃俭用，开学学费还是有点希望的，我多担心交不上学费而辍学啊，遇上你，怎么就那么有福气呢……”翼眼睛都红红的。莲敏在一旁看着一愣一愣地。
　　殷大娘看得眼睛也红了，都是差不多的小孩，自家那个怎么就那么磨人呢！多懂事的小孩，她心一软，就又松了一口，“250吧，真是最低了，我们自家的房子也不赚你钱了。都是维护修理的基本费用。真的没法再低了。”
　　“啊！”莲敏几乎惊得下巴都掉下来了，张开的嘴一直合不上，原来翼还有这一面，下次买衣服一定得带上她——侃价高手啊！让人迫不及待地对你掏心掏肺却仍然感觉自己做得不够好，这是什么样的能耐啊？！
　　幸好翼见好就收，如果再继续“敲诈”，莲敏都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