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行走的幸福》蓝菲

7、第七章

　　秋天就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昼夜差距被回归线拉得越来越长，太阳也沉浸在夜的梦乡里，每天不愿再准时醒来，东方每天姗姗来迟地开一扇天门，乡村人们睡得越来越早，起得越来越晚。
　　只有一个人例外。
　　莘莘学校是所全日制走读学校，早上6：30上早读，10：30放学；下午1：30上课，放学时间为4：30。
　　叶翼是全校学生中住得最远的，走路上学，从家到学校大概得1个小时多一点的时间。每天，她准时5点起床，5：10从家里出发，经过一条河流，翻越一座小山，走过三个小村庄，还要小跑一段柏油路才到学校。班上的同学都开始习惯了这个爱笑爱闹的女生几乎每天都是踏着铃声进入教室的，甚至是校门口的值日生都留意了这个瘦小的小女孩，她总是气喘吁吁地在校门关闭的那一刻冲进来。久而久之，他们就如同使者，每天隆重检阅这每天上演的马拉松冲刺时刻。
　　对于叶翼来说，夏天还好，四点多东方就泛白了，出门上学的时候天差不多已经全亮了，甚至，勤奋的农民已经早起在地里干活了。可是秋天一过，冬天来临，天色迟迟不亮，每天都得提着手电筒在浓重的晨雾中行走。黑暗，是一个孩子心中永远无法征服的梦魇。深不可测是一种足以压跨人精神意志的沉默力量。于是，她开始借口不上学，诸如头疼，肚子痛，头晕，感冒……反正姥姥也知道的，她从小身体不好，小病不断。姥姥有很多医治小病的偏方，譬如肚子痛用火炙，牙疼喝下火的中草药汁等，可是这些日子好像所有的偏方似乎全都失效了。这天早上，她又故伎重施。姥姥很是着急，张罗着凑钱带她去看医生。看医生？哪能呢？！一看这不就露馅了吗？！她拉着被子蒙着头，装着有气无力地说：“姥姥，你别忙，我……休息一会就没事了。家里情况，我懂……咱……咱不花那个冤枉钱……啊……”
　　姥姥哪能听进去呢?这孩子，最近怎么了？老是这里不舒服，那里痛的。虽然她这辈子不相信什么医生，可那么多人都给看，总还是可取的罢。一定得老老实实去看才行。她打定主意，便起来了，叶翼感觉姥姥在床头摸摸璱璱着。她蒙在被窝里，好久没有动静，便也起来了，点了油灯。发现屋里没有姥姥的身影，便张头出外叫了几声：“姥姥！姥姥！在哪呢？”
　　漆黑的天幕，静谧的冬晨，只有她懊悔自责的呼叫，在一片田野上显得特别清冽，她回到床上，穿好衣服，发现床头那支手电筒不见了——那是为她早起上学而买的。
　　“姥姥！姥姥！回来啊，我好了，我再也不闹你了。”她提着灯站在家门口，对着空旷的山村大叫，风中只有她的回音，“姥姥，回来呀！我会乖乖的。”
　　此时，姥姥正在挨家挨户敲门，可是那些人，要么不开门，要么一听要借钱就低骂“大清早借钱，神经！”“嘭”一声关门。
　　得存点钱才是。姥姥在心里盘算着，翼长大了，那人说得对，不能耽误孩子的未来。现在存点钱好将来交学费啊。况且，这孩子太瘦了，比同龄孩子几乎瘦一圈，脸色也显得苍白，光吃那么点粗米饭和青菜真的不行。这孩子，这阵子怎么了?真的不要有什么才好。她正想得出神，忽然听得好像是翼儿的叫声，赶紧往回走。
　　翼哭得眼镜都肿了，朦胧中看到小路隐隐有灯光，这一折腾天都快亮了，薄薄的雾气仍没散去。她惊喜地飞奔过去，一把抱着姥姥。姥姥捧着她的小脑袋：“翼儿不痛了？全好了?”
　　“嗯，不痛了，全好了。姥姥，翼儿真坏，翼儿骗了你，我根本没生病……”翼哭得身体一软，滑下地，抱紧姥姥的双腿，哽咽着把自己装病逃学缘由都告诉姥姥。
　　姥姥身体气得身体直打颤，扬起巴掌就往叶翼身上打，叶翼突然眼前发黑，一个趔趄，退后一步，硬是撑住了。
　　“怎么了？”姥姥气归气，看到翼脸色发青，心疼地问。
　　“没事，我大概哭太久累的，姥姥，我上学去了。”说着她跑进屋简单梳洗了一下就拿着书包跑了，忽然，她又回头，朝姥姥扮个鬼脸，大叫：“姥姥，中午别等我吃饭了，迟到肯定得罚留堂。那老头啊，肯定不饶我。你就把我的那份给吃了，啊？晚上见哦！”
　　鬼精灵！调皮的小鬼，精力十足呐，我多心了，能有什么事呢？姥姥笑着进屋了，今天开始得忙一阵子了。
　　真的被留堂了！叶翼站在太阳底下面对着墙壁自嘲着，幸好是冬天啊，夏天岂不当“油炸鬼”。真舒服啊，享受着午后的阳光，墙壁上攀满了太阳花的滕茎，开着零落的几朵太阳花。翼从小喜欢这些花啊草啊什么的，姥姥的菜园里，开辟了一块小小的地方，让她种花，她退学在家的那段时间，天天在姥姥的菜园里种花，玫瑰花，菊花，月季花，后来听说村子张家外省娶的媳妇带着很多葵花子，她便天天跑去玩，玩熟了便问她要了一些种子回来种，一颗种子一颗种子放在菜园各个角落，居然也成了，很快抽芽成长，小叶翼天天去看，一天居然看到它们长得比自己还高了，杆子虽长得不粗，开出来的花居然比自己的脸庞还大，她可乐坏了，天天跟着它们转啊转啊，嘿嘿，向日葵是真的向着太阳的。叶翼也种过太阳花，刚开始也是在菜园里，可是它们长得零零落洛的，后来拿回家门前，扔在墙角，居然仅仅一个夏天就攀满了一面墙。太阳花的花期很长，可以从初夏一直开至深秋，颜色很多，红的，黄的，粉红的，白色的，绿色的，紫色的，开在那扇单薄的墙上，五彩缤纷，每天只要有阳光，它们就张开一张张笑脸相迎，纵是美轮美奂的装饰也比上吧。
　　潇琪放学骑车在学校闲逛经过的时候，看到叶翼站在一堵墙前面，眯着眼睛对着太阳微微扬起脸，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叫了她几声她也不应，来到她身边也没觉察，看到她，潇琪总无端觉得闹哄哄的世界突然就安静了下来。她的脸在太阳下微微地发红，她紧闭着眼睛，睫毛像扇子一样一下一下地扇着，不知为什么手就伸了出去——
　　“干嘛啊？”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张开眼睛，看到潇琪伸到半空的手，莫名其妙地，她不解地问。
　　潇琪回过神，手往叶翼身上就是一拳，笑着：“小丫头，放学不回家，在这干嘛？”
　　叶翼刚要回答，潇琪已经很夸张地笑开了，“不会吧？丫头，你不要告诉我你被罚在这里面壁思过吧？”叶翼点点头，潇琪忍不住放开喉咙大笑，毫无形象地幸灾乐祸着。
　　“走吧！”潇琪已经缓过来，仍笑着，他推着自行车准备走。叶翼动也不动的。
　　“走啦！”潇琪回头又叫了一句。
　　“去哪啊？”叶翼没反应过来。
　　“吃饭。晒傻啦？”
　　“你去吧，我不走。待会老师不见我，会气疯的。”翼还是一动不动，潇琪又回来拉了拉她，她坚持不走。潇琪也不再说什么，便上了车一个人骑着走了。
　　当她在地上百无聊赖地划着圈圈的时候，一辆自行车在她面前刹车，潇琪的特写笑脸出现在她面前，“给！”
　　“什么？”叶翼看着他塞给自己的袋子。
　　“饭盒！”说着潇琪自己也打开一个袋子，从里面拿出一个饭盒，坐在地上，然后拍了拍旁边的空地，“坐这吃吧。”
　　“我……”她想说我怎么能吃你东西呢？可是看见潇琪打开的饭盒，一股香味扑鼻而来，她吞了吞口水，还没说话肚子便咕咕地响了。
　　潇琪又大笑了一下，一把拉她坐下，“忸怩什么啊？一点也不像刚认识那个叶翼，那个时候可不是勇敢着嘛！吃个饭还怕了不成?”
　　“吃就吃！”叶翼也不在别扭，一屁股坐在潇琪旁边，打开饭盒，她眼睛都亮了，这米饭可真白，香香的，还有鱼片，肉片炒青瓜，美味！
　　“谢谢！”她说完就慢慢地吃着。
　　“我饱了！”她把吃了一半的饭盒合上，潇琪发现里面的菜都没怎么动过，饭也吃得不多，他皱了一下眉头，“吃那么少？”
　　“呵呵，我可以带回课室吃，现在不太饿。”带回去晚饭跟姥姥一起吃吧，她想着姥姥的样子，嘴角不知不觉就弯了起来。
　　回到课室，叶翼一下子差点掉泪了，因为莲敏蹦蹦跳跳地跑到她身边塞给她一袋面包。
　　“傻瓜！愣这干什么？快吃啊，别跟我假兮兮地说什么谢谢。把它们都给吃完才行。累吧，都站了快两个钟，我给你揉揉腿吧。”说着她蹲下来揉叶翼的腿，翼最受不了痒的，大呼着救命，莲敏笑着玩开了，一直往翼身上敏感的地方搔，两个人在课室闹成一团。突然，叶翼停下来，抱着莲敏，把头埋进她怀里，她闷闷地说：“谢谢！”
　　“咦？饭盒？”敏瞥见翼放在书桌上的白色饭盒，不解地问，“哪来的？早上没看到啊。”
　　“潇琪给的，那个潇琪，你认得吧？”翼问。
　　潇琪？何止认得呢？莲敏那双大眼睛黯了下来，不再出声。很快，陆续的人都回来，上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