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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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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已经很努力在适应新生活了,却仍然无法摆脱突如其来的想念,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坐在长长的桌子上,会出神地想起善竹那张小小的圆桌;每天早上被铃声惊醒又赖床的时候,都会特别想念姥姥叫她起床的花样百出;上晚自习的时候,坐在亮堂堂的教室,会惦念姥姥家里的煤油灯,睡梦的时候,姥姥的音容笑貌常常来袭……..
除此之外,她发现自己很难融入高一(11)这个班集体。
开学不久,学校各社团便开始招兵买马了。也是在这个时候,叶翼才知道瑞清现在是铭中“墨迹文学社”的社长, “激扬文字,指点江山”,在艺术和领导的双重熏陶下,难怪现在的瑞清文艺气息中又萦绕着一点现代女性的坚韧独立,她不由得想起莘莘那个古怪的清洁阿姨,那是瑞清的妈妈吧?她后来去哪儿了?现在的瑞清,再也没有当初的瘦弱苍白,也不会再躲在墙角咬着嘴唇默默流泪了吧,这样的瑞清,不需要她小小的怜惜吧?她胡乱地想,稀里糊涂地在瑞清的游说下“签字画押”,自此便成了“墨迹”的一员,在当中浮浮沉沉,痛并快乐着。
“将来会见证你今天的选择没错的,”瑞清起誓般慎重,“你以后会知道我们并不是小打小闹的社团。对了,程止云是我们社团的名誉指导老师!”
“程止云?谁呀?”叶翼茫然地问。
“程止云你都不知道?!”瑞清瞪大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好像看到了外星人,可是很快她就作出谅解的神情,“嗯,对了,你是外行人,可是你总该听过杨一鸣吧?莘莘三十周年校庆联欢晚会,杨一鸣不是嘉宾嘛。”
杨一鸣?挺久远的记忆了。叶翼点点头,一副虚心讨教的样子。
瑞清却卖关子似的,一下子打住了,任由叶翼怎么威逼利诱,就是不肯再透漏一个字。人人都知道的事,竟然还能如此卖弄一番,不能不说是得意的一事。
叶翼想起“名誉教授”一类,以为,又是一沽名钓誉之人,也就作罢。谁又知道,缘分曾如此靠近,却又擦肩而过,传说中的程止云,竟然一直无缘相见。
莲敏是铭中的常客。
她常常骑着她那辆小巧的粉红色折叠自行车穿过长长的街道,绕过铭城广场大大的喷水池进入铭中那文化渊远的府第。
这条路,她熟悉得几乎闭上眼睛也能顺利抵达,在过去几年内,她总是怀着惴惴不安而又兴奋莫名的心情来来回回。
自踏出莘香的那一刻起,她似乎注定成了流放在这个都市的人,无以为家,而命运,仍在不断地与她开着玩笑。读书的心思,越来越淡薄,昨日的欢乐不再,在铭典也遭受排斥,却又深知,唯读好书,才是她的救赎,如此矛盾而又无奈着。
所幸,铭中这里,总有支撑着她的一股力量。
如今,又多了叶翼这一去处,她是真的欢喜。
毕竟,纵有伤痕,回忆也是温暖的。
莲敏已经成为一个心事重重,不堪重负的人,可是她不说,叶翼也不敢问。三年的时间,存在着太多的空隙,中间填满了各自陌生的东西,她也清楚知道,当中有些角落已经成为禁忌,不能被提及,譬如,那位总是笑得温柔的师母哪儿去了?又譬如,她的父亲,是否真如外界所言,遭遇了烂桃花?她也对她加入的那个青年摄影协会充满好奇……
一切,均等待着时间去揭开谜底。
快到学期末的时候,潇琪给她送来一套精美的画册,紫色的封面,上面有一株无名草,旁还有一行印刷小字“风的颜色”,打开里面,贴着一张张照片,熟悉的,不熟悉的,一望无际的油菜花,成群结队的和平鸽,鸬鹚岛,渺茫的沙丘,西藏的雪山,山崖峭壁,江南水乡,千年古城……每一张照片下都有一行小小的字作介绍,诗意的,平实的,激情的…….最后一页,俨然留下行云流水似的签名“奔寻者”,那字体很潇洒,是少用的狂草,足见题字人的心胸开阔,眼光辽远。
“你熟知‘奔寻者’!”这句不是问话,而是肯定,“或者,你就是‘奔寻者’?”叶翼带着期待的疑问,太多的信息让她怀疑了,从前收到的那些信件,都是来自铭城,而同样的照片又出现在铭中,如今,眼前这人又轻易拿出一整套的照片……答案不是不言而喻了吗?
潇琪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却不置可否。
叶翼就当他认了,想起那些年岁,心中升起一种淡淡的甜蜜,小小的幸福,像气泡一样,慢慢地在心底膨胀,直至把内心撑满,那溢出来的点点,在嘴角开出一朵清丽的小花。
姥姥进城了。
春节过后。
乍暖还寒,天空还下着牛毛细雨,下午上的是自习课,整个课室嘤嘤嗡嗡蜂窝似的,她被周围绵延不断的说话弄得有点烦躁,却又不好出言阻止,只能随手翻看一本借来的《读者》,正看得入神,临窗而坐的同学扬起声音:“叶翼,外找!”
叶翼从书桌里抬起头,吸着初春薄薄的雾气,小声唧咕着出了教室:“这莲敏,也越来越…….”最近莲敏,总是课间来找,虽说铭典功课不紧,可是由得她如此胡闹吗?
她本着要说她几句的薄怒出了门,却意外看见一个瘦小干枯的老人——“姥姥?”叶翼惊讶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半晌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你怎么会来?家里有什么事吗?你怎么能找到这里的?”
“家里没事,就是想来看看你。”姥姥扯了几下嘴角, “瞧,来得匆忙,都没给你带吃的”她抬起手,勉强才摸到叶翼的脑袋,翼儿都长这么大了,她嘴角慢慢向上扬,终于笑了,“没妨碍我翼儿学习吧?“
“没!”来得正好呢!叶翼转身去了教师办公室,一会便扬着条子出来,“老师准假半天。”
于是便兴冲冲地撑伞拉着姥姥游览校园,食堂,湖边,桂花林,运动场,图书馆……一如既往的,她妙语连珠,趣事连连,她微笑倾听,适时附上简单的问话评价“然后呢?”“怎样了”“这怎么得了”
妙龄少女与垂暮老人,朝阳与残月,直指人心的希望与绝望交织的凄美。
回程车站旁,巧遇柳清老师,今天是叶翼的惊喜日,两个都看似一辈子不出城的隐居者,居然在同一天进城。
进城买点教案用品,柳老师如是说,可是叶翼眼尖地发现他两手空空,局促地打过招呼,便没有了言语,刚才还微笑的姥姥,像是一下子用尽力气,她劳累地靠在候车椅上闭目休息。
叶翼敏感地嗅到了一点苗头,似乎马上脱口而出的答案了,可是下一秒却又迷茫莫名。
好好生活,好好学习。
姥姥临上车前说过的唯一一句话。
叶翼总觉得这次会面,有说不出的怪异,心思终日在头顶上空飘飘荡荡,如同这欲断不断的绵绵细雨,又如毫无方向飘摇的风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