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行走的幸福》蓝菲

32、第三十二章

　　距离这一次见面，不到一个星期，便接到“姥姥病危”的电报，叶翼似乎听见狂风中撕裂的声音，断线了，风筝颓败无力跌落，春雨也一下子倾盆而下。
　　这一次，仍然是由柳老师帮忙料理住院事宜，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冥冥中和这善良老实的人有着不浅的缘分，总是一再地添麻烦，除了一再道谢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原来铭城之行回来，姥姥便住院了，却一直不让通知叶翼。直至老人家陷入短暂昏迷，万不得已，柳清才挂了个电话。
　　食道癌。三年前那次入院便查出来了，只是当时考虑到叶翼年幼，便瞒了下来，姥姥一直秉承着“天生天养”的信念，一边想着怎么隐瞒病情，一边打算安顿叶翼的着落，可谓思忧过度。
　　叶翼隔着玻璃噙泪望着无声无息地看着病房，癌症，贫血，营养不良，肝脏萎缩……这么纤弱的身躯，能承受如此汹涌的病魔来袭吗？那些尖锐的骨头，似乎随时会从干皱的皮囊里穿破而出，触目心惊。
　　柳清眼看她在医院日日夜夜守着，食如嚼蜡，夜不能寐，悄悄挂了几个电话，这个丫头，走得匆忙，定是没有请假的…….
　　第四天，情况终于缓了下来，随着姥姥的醒来，叶翼松了一口气，却又有另一个问题迫在眉睫：这医药费该怎么解决?医生说过，手术是必要的，手术费又该如何？十多万是什么数字？
　　柳老师一酸秀才，穷书生，张罗这一切很不容易吧？求了多少人？借了多少钱？承了多少情？而这一切，都是该她承担的。

　　一个星期后，她重新回校
　　乍然消失，瑞清早已急得团团转，得知叶翼返校，第一时间便到了她眼前。
　　两人站在“风雨长廊”望着罩雾的天空。
　　瑞清，我从没跟你说过我的身世吧？
　　一位神秘的老太太与一个小女孩，她们相依为命，互为寄托。
　　一个小女孩的身世之谜，关于放弃与追寻，关于亲情之爱与无私之奉献。
　　……….
　　“我打算休学。”一口气讲述完来龙去脉，她的眼睛没有泪，曾经的泪流九曲黄河溢也无法为她换一个完好的姥姥，而坚强才是唯一的机会。
　　“翼，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是我有不同的看法，休学的事还是先放一边，筹款才是眼前最重要的事啊。”如今的瑞清，已经长成遇事不惊，能够在一堆繁杂中找出关键问题的人，而眼前人，似乎是她可以倚仗的人。
　　她点点头。
　　赶在最新一期的《墨迹》出版之前，瑞清致电指导老师程止云，说明事宜，请求加刊特别版。
　　加刊特别版，也不算是特例，况且程止云身世坎坷，自有一番感慨，很快便应了。
　　孤女与老人，本来就是社会最容易忽视的弱势群体。
　　倾尽心思去抚养一个弃婴，比母亲更添一百倍的艰辛，这种精神是多么难能可贵啊！
　　新一期的《墨迹》加了个特别版：“爱心手牵手”号召大家为生命垂危的老人捐款，附有两篇文章《她胜似母亲》和《别让娇丽的花朵再次陨落》。
　　不久便开始了一次声势浩大的校园捐款活动“拯救爱心”
　　高三正在作着最后一学期的冲刺，学生不再参与学校活动，校刊也自然没有送达毕业班，捐款事宜更提不曾提。
　　忙碌于准备高考的潇琪，自然也心无旁骛，对于此事只字不闻。

　　直至在外地上大学的逸飞捏着一张报纸脸色苍白地冲进潇琪的教室。潇琪才知道，出大事了。
　　瑞清与逸飞，一直有联系。一个捐款信息，撩拨起了一段往事，关于已经放弃追寻的真相。
　　“当时你给我资料里，独独缺了这一个，是你抽起来了吧？”逸飞怒极反笑，在一片惊呼声中反手朝着潇琪的脸上挥了一拳——
　　你知不知道，叶翼，她有可能是我妹妹！
　　多年前的一段往事，在一切刚刚开始的时候，由于一时好奇，查了一下那不知名“假小子”，后来逸飞让他帮忙寻找一名少女，他压根忘了叶翼也属范围之内，关己则乱，纯粹无心之失，不料当中还有这样一段隐语。
　　“这一拳，应该的。”潇琪揉着红肿的脸，“当务之急，是解决问题！”

　　他们来的时候，叶翼和瑞清正颓然地坐在空荡的地方上叹气，那么声势浩大的捐款，清点起来，也不过两万多，加上程止云赠与的一万块，不过三万多，离那十多万的天文数字，遥遥无期。
　　了解情况后，两人也犯难了。虽说都是家境宽裕的孩子，可是潇琪的零钱都花在旅行和摄影器材上，几乎没有存钱的概念，而逸飞稍有积蓄，却无异于杯水车薪。
　　周日，以瑞清，带着铭中人滚烫的热血关怀回到莘香镇卫生院探望姥姥，随行的还有潇琪和逸飞。
　　到达的时候，叶翼正趴在病床边上，一动不动的，窗外一丝阳光透过厚重窗帘的缝隙，落在她那小小的后脑勺，一早醒来的姥姥，躺在病床上，长久地注视着她的侧脸，纤长微卷的睫毛上还粘着泪滴，如同清晨带露娇羞的鲜草。昨晚，她必定是哭过的，尽管把声音压得再低，哽咽得再小心翼翼，可相伴十多年，是她一手拉扯大的娃，心里想什么她会不知道？不过说了句：别再寻你母亲了，不管愿不愿意，请求也好，命令也罢，答应了吧！
　　叶翼含着泪问为什么的时候，万般的委屈，姥姥却一个狠心撇过头，闭上眼睛睡去。
　　姥姥行过注目礼，又把眼光投向叶翼，一行人放轻动作，叶翼却已惊醒，抬起头睁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强颜欢笑，目光与逸飞交接，她兀自惊喜不已：“你回来了？”
　　好像时光刹那倒流，回到了那年那天那夜的那些烟花，他尤似看见了那个双手挂满大袋小袋，在街角大笑大叫的小女孩，在梦里，也曾朦朦胧胧听过一首疑似熟悉的歌谣，醒来，看见头顶那一方天空上的星星，总想起那一夜的萤火虫，他总以为，人生没有过不了的风景，只有不断行走，不断错过，才能遇见最好的，却不料，经久岁月的沉淀，它们已经悄悄在他的心里落地生根，世间，再没有一样东西，能敌得过回忆！
　　“手术费的事情，不用太忧心，我会试着回母校募捐，现在的大学里，应该也能帮上一点忙…….”逸飞的微笑，温柔而干净，总是能抚平人心中的烦躁和着急，瑞清的目光不能自理似的一再流连。
　　潇琪正暗暗思忖自己计划的可行性。
　　姥姥开口了：“劳烦你们惦记我这老婆子，都几十岁的人了，也算结实活了一把，临老还得挨一刀，我着实不愿…….”
　　她话还没完，叶翼的眼睛里又盈满了泪水。瑞清忙不迭递过来纸巾，另外两个男生也不知所措——
　　正在此时，响起了清脆的敲门声，随着房门打开，是一个相貌平平的中年男子，当逸飞目光触及他脚板上那双旧布鞋——
　　“呦，那么多人！咦，小翼又当花脸猫了？”熟悉的声音，逸飞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悠远，似乎眼前所有的人和物都不在他眼内，他看得很远，远得似乎那年的夏天就在眼前，就是他！
　　“柳老师，我以为你今天不来呢”叶翼不好意思地别过头擦干眼泪。
　　柳清一进门，就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注视，寻了个理由，两人便出来了，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你是？”
　　“不用打哑谜了，开诚布公地谈吧！我见过你，在我家，五年前的夏天！”
　　“嗯，你想知道什么？”
　　“你和我妈妈的关系——”
　　“我们是单纯的朋友关系。”
　　“你不用急着撇清关系，说真的，我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那小女孩到底是谁？”
　　“……..你知道多少？”
　　“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她－是－叶－翼！”说出这个名字，其实他心里很紧张，很不确定，抱着一试的心理，没想到，对面的男子，轻轻地点了点头，重重地敲击在他心头，他后退了一步，随即又猛地摇头：“不可能，这不可能的，她怎么会是我妹妹呢？”
　　“叶翼，她真的是你妈妈，羽欣的女儿，这没错！至于你的疑问，应该由她来解答。我的赎罪，也该结束。谈话，到此为止吧。”说完他便率先走开了。
　　岂料，到了转角处，脸色苍白得如同纸人一样的叶翼站在那，冷冷地问：“说得都是真的吗？”
　　“我——”柳清对着这样一双柔弱而又散发着冷冽的眼睛，无端觉得涩然，年轻的时候，他也曾被类似的一双眼睛注视过，同样唇色的嘴也曾吐露过如此冷漠的诘问，“你都听见了？”
　　“赎罪不是说该结束了吗？所以也用不着如此委屈愧疚地看着我！那么恶心的赎罪，怎么没有永远烂死在你们心里？而要它丑陋地现世？”她仍无法扭转心底巨大的震撼与排斥，那股痛几乎快要湮没自己，因此她不惜挣个鱼死网破，恨不得用最恶毒的话语宣泄自己难以形容的愤恨，“我永远也不要看见你们！”
　　所有破碎的记忆，逐渐拼凑出一个事实，姥姥突然提议复学，家里莫名其妙出现过的昂贵补品，促使“路云”诞生的那笔来路不明的钱财，柳老师没有理由的偏爱，甚至，前不久的一同进城，也是约好“办事”的吧？
　　叶翼突然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