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行走的幸福》蓝菲

25、第二十五章

　　姥姥是个闲不下来的人，舍不得花钱，更舍不得对自己太好，像这样在医院躺了一天，第二天便吵着要回家了，叶翼看她那虚浮的脚步，哪肯！软硬兼施把姥姥按在病床上歇着。姥姥看着叶翼又是发飙，又是乖巧讨好的像个哈巴狗，一会凶狠﹑一会可怜相的，就多呆了一天，第三天一早就嚷着回去了，而且态度坚决，叶翼反而笑了，那个音量﹑那个神气啊，看来应该是没什么事了。
　　期末考试成绩一公布，学校便进行了分班调整，叶翼站在公布栏前，默默地看着公布栏上分到“奥数班”的学生名单，潘应风的数学是极好的，自然分到了一个名额，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荛敬之，不用说肯定是奥赛的种子选手，一如当初的潇琪——天之骄子，他们的人生似乎看起来都那么的顺利，似乎都不费吹灰之力就成了众人艳羡的对象，然而他们又那么满不在乎，洒脱自若……叶翼想起了那个远在千里的潇琪，想起了生化楼那些云淡风轻的午后，想起那两个一模一样的饭盒，想起自己曾经自信满满地说“以后我也要上奥赛班的”，当时潇琪笑得明亮的眼神，如今，竟是从来没有过的清晰，此刻他也许正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纵情欢笑……叶翼的心酸酸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在榜单上没有看见自己名字的原因。
　　破天荒的，叶翼第一次没有在姥姥面前诉苦，她在慢慢地学着自我担待，奥赛班上不了，可学还是要上的，骨子里的那点倔强又开始抬头，发展壮大，好吧，你不选我，我便要更好，要成为那个第一，以此证明你们当初的有眼无珠。整个暑假她发狠地学习数学，尤其是当中考成绩出来以后，她的学习状态可以说是发疯了，当所有的孩子孩子梦乡中，天才蒙蒙亮着的时候，她已经踱步在屋门前那片竹林里，念着那些拗口的数学公式，吃饭的时间，面前仍摆着一本书，念念有词的，然后整个整个炎热的下午，她都钉在那张矮矮的凳子上，不停地换了一页又一页的草稿纸……树上那些欢叫的知了也越来越沙哑，它们在怀念去年那个追着它们满林子跑的小女孩，它们怀念被人四处搜索抓迷藏的游戏；小河里的鱼群也倦了，深深地潜到水底，只有在梦中，才恍恍忽忽地忆起那个精灵一样的小女孩在水里嬉戏﹑鱼儿一样曼妙的身影；连那些老爱找她麻烦的村里小孩们，也模糊了视线，淡忘了她的模样——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太久没出现了；甚至，她在田里帮姥姥，嘴里还叨念着：“在边长为1的等边三角形中任意取26个点，则总可找到两个点，使这两点间的距离不超过？1/6吗？不对，好像是1/7……哦，算错了，1/5才是正确的答案……”用姥姥的话，她这是走火入魔了，然而，姥姥说这话的时候，却是得意洋洋的，她的翼儿啊，是最好﹑最乖的孩子，瞧那些村头村尾的孩子，一天到晚就会闯祸，昨天才把张家的篱笆撞倒，今天又捣蜂窝被叮得满头胞，明天还不知闹出个咋样的笑话。
　　莲敏回来了，叶翼见到她时，才惊觉她们已经2个月没见面了。莲敏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才回家的，听说她参加了铭城少年宫摄影协会的夏令营。晒得皮肤有点黝黑的莲敏，一见到翼就唧唧喳喳个不停，说她们团队如何在“寻宝”活动中大胜敌对，说她们如何斗志斗勇，说夏令营怎么个新鲜，那些有钱人家的子弟如何如何做派……
　　叶翼看着她时而欢快，时而愤怒，时而恼羞……那么生动活泼的敏，在她面前滔滔不绝，好像她们从来没有分开过，似乎她们昨天才刚见面，没有一点久不见面的生疏——那些朋友，也只有莲敏，是离开了莘香还一直在联系的，逸飞﹑潇琪，他们都是潇洒走一回的人物，过去了就是过去，能让他们注视的，只有前方吧？瑞清呢？会想她吗？
　　突然，莲敏停了下来，问她：“翼，你知道吗？潇琪进了铭中，铭城第一中学哦！”
　　“嗯，大概听说过。”叶翼回答的模糊，可是正讲在兴头上的莲敏毫不在意，她仍在自顾自说，“你可能不知道，他考了全市第六名呢！他家在铭城听说也是赫赫有名的，这可是内幕呢，我爸爸说的……”
　　潇琪去了铭城，叶翼是知道的，中考放榜的那天，叶翼回过学校，她在光荣榜前站了很久，其实认识的人也就那么几个，不知为什么一看就看了那么久，临到最后，才发现还没看瑞清的录取情况呢！原来，她站了那么久，看了那么多，却只有一个人的名字是看在眼里的，她有点慌乱自己这种异常的情绪，慢慢地，酸酸地涌上心头的，原来，会突然盯着一片云无言，对着一栋生化楼发呆，看到白色的塑料饭盒会微笑……这些都是因为在想念，她只好拼命学习，把那些不该不能的念头狠狠地压下去。
　　也是到那时才知道的，原来铭城最有名的不是当初那个痛失交臂之间，让自己郁郁寡欢的铭典，而是铭城第一中学，叶翼是个土包子，不知道也不足为奇，况且铭中只有高中部，当初，叶翼迫切想离开莘香，到更远的地方，而逸飞的提醒，铭典对乡镇学生的“招手”，使她无意中当成了自己唯一的救命草——也再一次印证姥姥的睿智，“永远也不要把你的出路全都寄放在一个希望上”姥姥说的多么对啊，人生有无数的希望，无数的选择，铭城，在关闭了一扇门之后，又向她打开了一扇窗，叶翼的心，一下子被梦想所充满，她是那么强烈地渴望着，所以她可以再一次隐忍，只是这一次，身边没有莲敏，也没有冷战，没有班委改选——她一直都被任命为学习委员的，大家也觉得顺理成章。舞蹈队下午放学后的集训，她一直坚持去，甚至，有时候，队友走了，她还是在不停地跳跃﹑旋转，做着各种极限的柔软肢体动作，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室内，对着镜子跟自己跳舞，当浑身被汗水湿透，累得再也无法继续，她才安静地躺在光滑的地板上，心情，也莫名其妙地跟着起伏﹑激烈，淋漓尽致，然后归于平静，也许，她喜欢上了舞蹈的感觉。有时候，时间太晚，她没有回家，只在生化楼呆一会，待身上的疲劳都在风中吹散，才回到课室里，直接上晚自修。
　　柳清来巡课室的时候，看到叶翼低着头在奋笔疾书，那小小的头颅一动不动地维持着一个角度，头发高高地挽在后脑勺，苍白的脸上带着一团红晕——这孩子！肯定又没回家，练完舞蹈就直接来课室了，怎么总那么不爱惜自己呢？已经瘦得没有办法再瘦了……柳清想着踱步离开了，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个纸袋。
　　叶翼正在苦与饥饿和数学题交战的时候，余乐天从班主任办公室回来的时候，经过她的书桌旁边时，低低地说了一句：“柳老师让你到他办公室一趟。”
　　叶翼“哦”了一声，站了起来——通常白天有不懂的功课，晚自习的时候，学生可以自由地到老师所在办公室请教，老师也一般在晚上找学生谈话，及时了解学生的近况，因此，常有同学问完问题回来都会传达老师的话，叶翼听到柳老师找自己，也就不足为怪。
　　当柳清指着桌上的纸袋时，叶翼奇怪地问：“给我的？”得到肯定，她小手轻轻打开袋口——面包？她愕然了！“怎么？”——给我这个！
　　柳清也没有解释，只是反问她：“你不饿吗？”
　　“饿”她诚实地回答，“但是——”
　　“饿就对了，可是什么呢？”柳老师温和地一摆手，“回去上自习吧，帮我叫班长过来，有话找他谈！”
　　叶翼拎着纸袋，出了门还是傻乎乎的，本来聪明的脑袋这时就不管用了：老师找她干嘛的？给她面包？还是让她传话找班长？
　　其实，姥姥的住院款项一直还没找到机会问柳老师，也不知道欠了他多少钱，如今又一次欠上人情……只是这老师，未免太老好人了吧？她半眯着眼睛，脑袋突然一个灵光闪过，是姥姥和柳老师在医院对话的画面，他们之间有点熟稔却生疏客气的怪异感觉，是因为姥姥的关系吗？所以才对我那么好？
　　对于那些善待她的人，她心里感激得很，总想着法子回报，每想到报答柳老师，她学习便又加了几分力，除了更加卖力地当好学习委员，还主动为班委分忧，只愿，柳老师可以少几分劳心劳力，初二（一）班，在这样的氛围下，还是和睦上进的，甚至校长开会还几次点名表扬二（一）班。
　　说来也怪，以前不认识倒不觉什么，认识了才惊觉几乎三两天就会偶遇荛敬之，上学的路上有时会碰到，放学偶尔也遇见，甚至，在走廊也会看到。其实，奥数班就在（一）班楼上，楼上楼下的，遇见倒也不稀奇，再说荛同学家在乡村与镇的交界，是叶翼回家的必经之路，只是，他们都是那种对不相关的人目不斜视的人。
　　记得有一天晚上下晚自习，他们夹杂在人群中慢慢地走出校门，叶翼一如往常地听着一群人打打闹闹地，身边的荛敬之突然开口：“第一次上晚自习的那天晚上，你也是这么安静的听着，当时，我还说了一句‘原来你就是叶翼’”
　　“原来说那句话的人是你啊？”叶翼惊讶地说，想起了那天晚上，那句低沉的声音“原来你就是叶翼啊？”
　　原来，早已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