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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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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自伤筋骨开始身体就不大如从前了。腰好点了,却又开始偏头痛,时好时坏的,人比以前更瘦了,好像一张纸,风一吹就会倒。叶翼常常半夜惊醒过来,长久地看着睡梦中的姥姥,姥姥的脸,再瘦也是好看的,慈眉善目的,是老人家当中老得最耐看的,她伸出手想去抚平姥姥紧皱的额头,姥姥浅眠,总是很快醒来的。
“怎么不睡呢?”姥姥微笑着问。
“姥姥,你会不会死呢?”叶翼忽然小声地问。
“说什么呢!”姥姥假装生气地敲了一下叶翼的脑袋,“傻姑娘,姥姥活得好好的!”
“真的?太好了,我一直很担心……”
“姥姥会一直陪着翼儿的,睡吧。”姥姥轻轻地拍着叶翼的脑袋,轻轻地哼着舒缓的调子,叶翼很快安然入睡。
这下换姥姥睡不着了,她长久地看着叶翼年轻美好的脸庞,睡着的嘴角还翘着小小的弧度,多么可人的孩子啊!却……唉!
第二天早上叶翼是被姥姥剧烈的咳嗽声惊醒的——姥姥彻底病了,强作欢笑,却床都起不了。
叶翼急忙出门跑向村口,敲开了小诊所的门,大夫不肯出诊,她又求又讲道理的,大夫还是不肯,关了门又睡,她持续地敲,一声两声,一直敲,最后大夫无奈地背着箱子出了门——可真是服了你!
本来以为是小病,给姥姥把了脉,检查了一会,大夫吓着了,扔下一句——
“送医院吧!”
“医生——”叶翼欲哭无泪,别走啊,帮帮我啊!
探了一下姥姥的额头,烫得厉害!没别的法子了,叶翼背起姥姥吃力地出了门,刚开始还能勉强支持,走得也快,可是渐渐地体力不支,久久迈不出一步,姥姥要下来,可她虚弱得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叶翼咬着牙继续走着,走走停停,这条路长得好像没有尽头,路上没见一个人影,她想起自己生病的时候,都是姥姥把自己背着去找大夫的,那么瘦小的身体,竟有那么大的能量……眼泪一点一滴地滑下脸庞,姥姥颤抖的手抚上了她的脸。
“我……没……事……”
“嗯,我们……一定会好的,一定会……好好的!”
终于看见了一个身影,叶翼看清那是个男孩子的背影,她用尽全身力气走到他身边,双脚终于无法支撑跪倒在地上——
那早起赶路上学的男生吓了一跳,回过身来已经迅速地扶过姥姥背起来——去医院!
没带钱不让进!铁一样的制度,无论叶翼怎么求怎么讲道理,就是不行,她又急又气。
“找你们班主任吧!告诉我名字,我去找!”还是那男生开口提出了建议。
“柳清!谢谢!”叶翼对这人真是不胜感激,关键时刻扶了她一把。
医院也是在镇上,跟学校都是临近的地方。柳清很快赶来,付了钱,姥姥被推进去检查。叶翼眼巴巴地看着关起来的门,停了下来,良久才想起什么,于是羞愧地解释:“走得急……”
“没关系的!我说过有事可以找我的。”
叶翼不再说话,慢慢蹲下去,把头埋进膝盖……柳清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这孩子,吓坏了吧?脸苍白成那个样子,似乎随时都会晕倒,他上前轻轻地拍了她一下,蹲着的叶翼却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整个人跳起来:“出来了?”
“不是的,”柳清很歉意地收回手,“我只是想告诉你别着急,没事的!”
“我没事,谢谢你,老师!”叶翼抬起头,眼神却是一片茫然,“我只有姥姥一个了,她怎么能有事呢?她对我那么好,那么爱我,她怎么舍得有事呢?我们相依相伴了十多年,她说过会一直陪着我的,我不许她有事……”她不停地说着话,眼泪爬满了一张小脸,其实心里是那么慌张,没有主意,没有支撑点,害怕……柳清看着她手足无措,精神恍惚的样子,心里一阵刺痛,轻轻地把她抱进怀里,拍着她的脑袋小声地安慰,生怕再惊吓了什么,“会好的,放心!姥姥那么好的人,会长命百岁的,乖,别哭!别让姥姥听见了难受,啊。”
叶翼的情绪这才渐渐地稳定下来,良久,门开了,一个医生出来说“病人情况基本稳定了,安排住院观察几天,请病人家属跟我来一下。”叶翼正要上前,柳老师拉住了她:“我去,你还是去看看你姥姥吧。”
叶翼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点点头,飞跑着进去看姥姥——姥姥手臂上正插着一根长长的线吊着一瓶液体被护士推了出来转送到病房。谢天谢地,姥姥脸色好多了,力气也恢复了点,叶翼喜极泪下。
“别哭了,都成花脸猫了。”姥姥躺着朝她笑了笑。
“还不都是因为你,吓坏我了。姥姥,你得答应我,再也不吓我了。”
“嗯,再也不吓你了。”姥姥还是笑,也许仍然虚弱,说的话不大有力,叶翼体贴地靠在她旁边,“姥姥,休息会吧。我会守着你的”
手续是柳清是代办的,钱也是柳清代交的,甚至病情也是他去了解的,叶翼仍然太小,不希望她过早承担这些现实,何苦呢?这样令人疼惜的孩子,他自嘲着自己这些年办事效率大大地提高了,跟当年那个青涩小毛孩,天渊之别!这么多年了,他总是在为别人奔跑,为别人代劳……
“柳老师?柳老师?”叶翼从病房里退了出来,看到站在门前发呆的柳清,便轻轻地呼叫他,良久,他才反应过来——
“啊?你出来了。”
“嗯,想去给姥姥买点稀饭……”这一折腾,都快到中午了,叶翼羞赧地搓着手指。
柳清会意地要去掏口袋,“姥姥打点滴呢,还不能吃,你自己去买点吃的吧。”
正在这时候,医院的走廊那边急急忙忙跑来一个男生,手上拿着一袋东西。走近了柳清才惊讶地出声对来者说:“荛敬之同学,你还没走吗?”
“嗯,我见上午的课都快过去了,”说着扬起手上的袋子,“所以去买了点吃的。”
叶翼这才想起这个男生,就是那个在路上遇到然后背姥姥来医院的人,原来他就是荛敬之!
(三)班的荛敬之,也是个风云人物,升初中的考试中,是全镇第三名,听说是因为最后一科考试快结束时急性肠胃炎送医院,没做完试题,才拿了第三的;每次大考小考总是排名不低于第三的,要么第一﹑要么第二,叶翼成绩没有他那么稳定,她理科成绩摇摆不定,时好时坏的,只能靠文科拉高一点总分,侥幸的时候也能排个前五名。一升到初二,上任学生会主席就提名他为下届候选人,同时他当选为“绿茵地”校刊的会长……传说中的荛敬之是个少年老成﹑做事一丝不苟的人物,没想到事实上是那么一个干净温和的男生,平平凡凡的五官,放在一起却又出奇的协调……他还是一个细心的人呐,叶翼低头无声地吃着饭盒。
柳清交代好就走了,他是必须回去上课的,叶翼向他请了两天假照料姥姥。姥姥必须要留院观察几天,至于为什么,没人告诉她,问医生,医生说已经跟柳老师说清楚了,问柳老师,他轻描淡写说是小事,只是太累了,营养也不够,有点低血糖才会晕倒的,留在医院打点滴修养一段时间就好。
当天晚上,叶翼留在医院趴在姥姥的病床上睡了一晚,空气中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还有那种清冷的气息,让她心里无端地感到难受。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姥姥精神好了很多,甚至她能喝掉一大碗稀粥,然后还取笑翼邋遢得像个疯婆子,挥手让她回家收拾点东西,随便梳洗好再来。叶翼便起身回去了,赶了长长的一段路,回到家,冷冷清清的,没有姥姥的地方,真的不能算是个家……她飞快地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物,然后趴在床底捞出一个盒子——那是她们的全部存款,非一般情况是不能动用的,她皱着眉头,唉,没有多少,医药费还是柳老师先垫着的,也不知道是多少,想来也是不便宜的……记挂留在医院的姥姥,她并没有整理自己,拿了东西就匆匆赶去医院。
叶翼提着包袱,嘴上含着枝路上摘下来的野玫瑰冲进病房:姥姥……
“又给你添麻烦了,不用再送……”姥姥半倚在病床上,盯着一个背影说。
“我……”原来那个背影是柳老师,叶翼无措地望着转过身来的那一张苍白的脸和姥姥突如其来的紧张——那是被撞见某种秘密才有的紧迫感,莫名其妙的,叶翼瞥见了桌子上摆着几盒礼品,那种不常见的精美包装让她一下子就联想到了有一次家里也突然出现过这种东西,然后又莫名其妙地没了,它们,居然一模一样!
难道姥姥和柳老师是旧识?
“你们?”叶翼艰难地开口。
“翼儿,东西拿到了?”姥姥首先恢复正常,招手让叶翼过去。
“嗯。”叶翼从袋子里把一叠零零碎碎的钱拿了出来放到姥姥手里,“你怎么没梳洗一下啊?脏兮兮的,还不跟老师打声招呼?老师专门过来看姥姥的。”
“老师,你真是一个顶好顶好的人!”叶翼恭恭敬敬地给柳清鞠了一个躬,然后在姥姥的手上接过钱递到他面前,“这钱,我知道远远不够,其它的,我们以后一定还你!”
“这……本来就是应该的……不,我的意思是说,这是老师仅仅能为你做的……”柳清,不知为什么,一句话说得结结巴巴的,瞧见她的眉头皱了又皱,“其实我真正的意思是说,这钱,你们先留着,姥姥的身体调养需要嘛,至于以后的事情,我当然是相信你的!”他呼了一口气,完整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这孩子那双漂亮的眼睛,有时候竟然那么犀利,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