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行走的幸福》蓝菲

21、第二十一章

　　这个年对叶翼她们家来说，过得愁云惨淡的。已经十多天没开店了，街道主任传话来说，所有店铺停业整修。没说什么时候修整完毕，似乎遥遥无期，也没说拆建，可是离这意思也不远了。腊八那天开始，两人不再到镇上去打听消息了，都窝在善竹的小屋里，姥姥捧出存储罐，从里面掏出一堆大大小小的硬币，还有皱巴巴的一毛两毛五毛的纸币，在细细地盘算；叶翼坐在一旁心不在焉地写着作业，不时地瞄着姥姥那边，姥姥的一直愁眉苦脸的，其实“路云”一直没怎么赚钱的吧，三餐温饱而已，并没剩多少可以储蓄的，况且上个月还交了接下来半年的月租，看情形，也不知道能不能拿回来？
　　“翼儿，你这书看了大半天，怎么也没翻一页啊？”姥姥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身边，唧咕着“也不知道神游哪里去了。”
　　“啊？”叶翼慌忙翻了一页，又愣了很久，才轻轻地开口，“姥姥，我们是不是没钱了？”
　　“嗯，是没多少了。”姥姥也没有掩饰，其实她们以前也常常这样，没什么储蓄，勉强维系着三餐。叶翼过上了一年多的好日子，以为总算有盼头了，去年才红红火火地开始，今年便惨淡经营，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延续这家店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翼儿不怕，姥姥我都想好了，趁这段时间有空，我们开垦几块田地，开春种玉米去，那些人啊，现在爱吃粗粮，什么玉米棒啊，玉米羹啊，玉米粥……到时说不定能拿到店里卖呢，再不堪，我们也像那些小阪在街上叫卖去。”
　　于是，天气稍稍好转的时候，她们真开垦田地了，拿着锄头，卷着裤腿站在泥巴里，山间的水土，冷得直透人心，叶翼也不敢叫，因为姥姥那么认真那么努力地一次次轮起锄头，大冬天的，居然还有汗珠滴下来，姥姥今年又老了一岁，80好几了，脚步远没有从前有劲了，劳动久了，腿都会发抖……她怎么敢叫累呢？她一直卖命地干着活儿，希望能多分担着点，甚至，如果她能干完多好，事实上她劳活干得并不好，很多地她翻了，姥姥还得重新翻了一遍。地没翻好，她脚趾头便长满了冻疮，还有轻微的过敏，姥姥勒令她在家休息，她不同意，还得惹姥姥生气，姥姥是一个多么固执的人啊，她决定的事情，没有人可以改变。叶翼还是乖乖呆在家里，发狠地看书——除了好好读书，她真的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来改变这种无力感。莲敏来过几次，一次是给她带年糕，另一次给她带来了一支冻疮膏，她没有了往常的聒噪，有时她们会在一起坐作业，有时她们会一起在田埂上坐着陪姥姥聊天。叶翼好久没去莲敏家了，有很多数不清道不明的原因，怕看到她们之间巨大的差距吧，怕见到校长那些深沉的笑容吗，甚至，怕看到那个温柔的阿姨，那么温暖地跟她说话，那么明媚地关心她，多像自己想象中的妈妈啊……
　　开春后，终于给播了种，学校也开学了。春天，总该有个期盼的！
　　学校开始有新政策，所有五年级以上的学生都必须周一至周五上晚自习，时间是晚上7点到9点半。叶翼真是几番欢喜几番愁，欢喜是因为，初一下学期，学科开始增多，作业也多了，家里的油灯，光亮很昏暗，看书久了，眼睛会痛，而且她又长高了，那张矮矮的凳子当书桌，俯坐着难受，学校的学习条件自然是比家里好的；可是另一方面她又很忧愁，她仍然害怕走夜路啊。
　　偌大的莘莘校园，灯火通明，却安静无声，只有偶尔一点点的翻书声和“沙沙”的写字声，或者是压得很低很低的说话声——这是莘莘第一次上晚自习。
　　老师办公室。
　　“路云怎么了？”柳清柳老师久久地望着正在不停研究自己脚下旧布鞋的叶翼，突然出声问。
　　“啊？什么？”正在思考着的叶翼吓了一跳，这老师怎么回事？把正在上自习的自己叫来，却半天没个话，一出声居然问的是“路云”。
　　“哦，呵呵，我的意思是说你家里好吗？”叶翼突然抬头一脸愕然地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正盯着他看，他才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我是班主任嘛，该关心一下学生的成长环境，看你有些无精打采的，家里有事？”
　　“哦，谢谢柳老师关心，家里一切安好，如果没事我先走了。”眼看快下晚自习了，叶翼心急啊。
　　“这样啊，那好吧，你回去吧，记住老师的话，有困难可以找我的。”
　　“嗯，谢谢，我走了。”说着退出了办公室，铃声在这时响起来，她撒腿直奔课室，安静的校园一下子像炸开窝的蚂蚁，闹哄哄的，校门开了，很多人蜂拥而出，也有些候着孩子下课的家长进来。叶翼一口气跑回课室，抓了书包便赶着随人流而走，一路上，那些结伴回家的同学侃侃而谈，兴高采烈地讲着寒假见闻，讨论着利市的多少，还有人抱怨这学期课多……叶翼心不在焉地听着，她攥着书包的手心都出汗，呆会这些同学都到家了，剩下的那段路我怎么办呢？同行的人群中，突然有人问：“叶翼同学，你怎么那么安静啊？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讲过？”原来是同班的潘应风。
　　“我在听你们讲啊，很有趣的见闻。”叶翼笑了笑回答说。
　　“原来你就是叶翼啊！”刚才讲话的那些人都惊讶了，这就是那个很会念书，被杨一鸣称赞过的“舞蹈奇才”？
　　“嗯，我就是叶翼，很高兴能跟你们同路回家。”虽然不是一个班的，可是回家的路上，偶尔也会遇见。
　　“我几乎天天都会看见你的。”一个女生很高兴地说，“想不到是名人呀。”
　　“那场晚会，我记得那支舞蹈，看见过你的，我还说，就那女生跳得最好，想不到是你啊！”
　　“我们语文课上，老师常常念你的作文呢！还说是未来文坛的一股清流，哈哈！”
　　一路上，大家七嘴八舌地讲着，偶尔一阵大笑，气氛很是友好，小镇的夜晚，如此安谧，空气中若隐若现地飘着一股幽香，叶翼真的爱极了她们的笑颜，那些花一样的脸庞让她忘记了夜路的崎岖和夜魅的深不可测，然而，再温馨的路也有走完的时刻，剩下那一段，长长的弯弯曲曲的路上，漆黑的夜幕下，只剩下我一个了。她转头回望，刚才笑语莺莺的路上，现在已经变得漆黑且沉默，远处有几盏灯光，她回头开始走自己的路，伸手不见五指的乡村夜晚，未知的前方，她是飞快地奔走，抓着书包，手掌握成拳头，真的打算一鼓作气永不停下来的，她跑得焦急，心里慌张，在途中把鞋都弄丢了，也不敢停下来……
　　走过一条小桥，桥下流水潺潺，看见了，看见了，桥的对面有一点光亮，那是一盏油灯，提着油灯的人，走得很慢，可是很好，很温馨，是姥姥——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来晚了吗？”
　　“没有，刚刚好！”
　　“别哭，我以后都来这里等你的。”
　　“永远都来吗？”
　　“嗯，都来！”
　　姥姥陪着叶翼回头寻找丢失的鞋子，她的脚因为在小路上赤跑，被石子刮伤了，这会儿倒知道痛了，没见过那么没有安全感的孩子，唉！世事怎么有那么多的无奈啊，造化弄人。
　　终于回家了，姥姥小心处理了那渗着血丝的小脚，然后转身去找纱布。叶翼这才发现桌上摆放着很多的盒子，她好奇地掀开一个盒子，发现里面装着精致的礼品，又伸手去掀另外一个盒子——
　　“你在做什么？”姥姥突然在身后出声。
　　“啊？姥姥，这是哪来的？”
　　“小孩子家，管那么多！”姥姥看起来有点生气，过了一会才像忽然觉得自己反应过大，这才柔声说，“这是别家的东西，明天得退还的。你累了早点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