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春梦》畏轩

9、第八回 故人

　　这个小厮原来叫桐官，是傅恒家戏班里唱小生的，去年雍正皇帝驾崩，全国不许演戏，家里的戏班就遣散了，一些戏子被分到各房使唤。桐官之所以被分到他房里，还有一点小波折，因为这桐官生得太俊俏，他大哥又有一点龙阳之好，原来是指名要他的，无奈他大嫂不同意，闹来闹去，最后分给了他。桐秋俊俏还是其次，最过人处是聪明伶俐，而且粗通文墨，很快成了他的心腹。
　　两人骑马一言不发跑了一阵，到了个路口，傅恒勒住马文：“咱们去哪儿？”桐秋一怔道：“我还以为六爷知道去哪儿呢！”两人一想都觉得好笑。街道上积雪很厚，这正是急景凋年的时候，外面少有行人，传来一片案板切肉的声音，大约所有人都忙着过年。
　　傅恒道：“有没有什么好玩儿的地方？”桐秋仰着脸想了想：“怪冷的，就近也没什么地方好玩儿，六爷不是说去小怡亲王家么？”傅恒只觉得一颗心燥热起来，皱眉道：“他家也是过年，和咱家没什么不一样。我想去个热闹又新奇的地方。”
　　桐秋笑道：“这个‘热闹又新奇’的地方还真不是没有，就怕太太们知道我引着六爷胡走，要骂我的。”傅恒心里暗笑：太太们哪还有骂你的工夫。笑道：“不要紧，有我呢。”
　　原来桐秋说的地方是大栅栏儿。
　　“大栅栏儿”原称廊房四条，明永乐十八年迁都北京后，为鼓励商户发展，在正阳门外设市场，修建"廊房"，作为商业铺房，招商开市。至明中叶嘉靖时，这一地区已逐渐发展成为有名的繁华闹市。
　　清顺治年间，于街道两端入口处安置铁制栅栏，故有大栅栏之称，并沿习下来，成为街名。该街东起前门大街，西抵煤市街，全长近300米，街道狭窄，两侧店铺、商号、戏院、饭馆麟次栉比，终日人流于此，热闹非凡。老北京有句顺口溜叫“看玩意上天桥，买东西到大栅栏。”“头顶马聚元，脚踩内联升，身穿八大祥，腰缠四大恒。”说的就是大栅栏的地位和繁华景象。
　　桐秋以前搭班子唱戏的时候常在这里表演，故而傅恒问他有什么好玩儿的地方，他先想到的就是大栅栏儿。现下正是年节，一条街上全是买卖年货的，耳朵里听到都是京味儿的吆喝，走路稍不小心就踩着人。傅恒哪来过这样的地方，一双眼睛都不够使了，什么都想看，什么都稀罕。倒是桐秋如鱼得水一般，先带傅恒吃了冰糖葫芦，再买了两个面人儿拿着，又看了一会儿耍把势的，一时又买了碗豆汁儿来喝。傅恒嘴里吃着，怀里揣着，还仰着脖子四处瞧，正琢磨着给萍萍带点儿什么回去。
　　忽然听见桐秋惊喜地叫了一声：“曹先生！”拉着傅恒从层层叠叠的人流中往前挤，傅恒不明所以，费了老大劲儿挤到路边，才知道原来是个写春联的摊位。摊位前站的是个年轻人，桐秋上去一把拉住他的手，满脸欢喜道：“曹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那年轻人正在写字，被桐秋吓了一跳，抬起头来才笑了：“桐秋！两年不见了，你搬到哪里去了？让我好惦记！”
　　桐秋道：“我后来搭上了承恩公府的班子，不过现在也不唱戏了，这个以后慢慢说给您听。哦，对了，”他才想起来傅恒还在旁边站着，忙回头介绍：“这是承恩公府的傅六爷，现在是我的主子。六爷，这位是曹先生，曹先生可是位大才子呢！”
　　那年轻人一笑，拱手道：“不敢，曹霑，号雪芹。”傅恒也忙回礼：“富察傅恒，我没有号，只有一个表字春和。”
　　他仔细打量那“曹先生”，见他广颚方面，肤色黝黑，完全没有“才子”的俊美，身上穿一件旧棉袍，已经磨的布纹稀疏，脚上蹬一双千层底的布鞋——更是连潇洒也未见得。
　　但在雪芹向他行礼的一瞬，他心里却微微震了一下。雪芹的眼睛不大，但黑漆漆的，盯人看时，会带出一丝深沉的忧郁，偶一转盼间，仿佛一将一切尽收眼底。
　　桐秋和雪芹很亲热地拉着手叙旧，傅恒就站在旁边看。他总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似乎有一种魔力吸引着自己，让他无法因为对方是个摆地摊儿的而心生轻视。
　　过了一会儿来了几个要□□联的客人，雪芹便忙碌起来，桐秋虽然不舍，但带着傅恒也不敢耽搁太久，只好告辞了。两人回去的路上傅恒便问：“那个曹先生是什么人？”
　　桐秋还沉浸在刚才与故人相见的兴奋里，恰好被他一问，立刻打开了话匣子：“曹先生啊！其实说起来，他和咱们家还有点辗转亲呢！曹先生的叔叔原来是江宁织造，他姑姑就是平郡王府的老福晋。后来不知怎么的被抄了家，一大家子落魄京师，去年新皇上登基了，曹老爷才靠着平王府的关系谋了个六品小官儿。曹先生无官无职，常来大栅栏儿听戏，我们就是那会儿认识的。他听得高兴了就自己串台，有时候还写一折让我们唱。他的曲子好，一唱就红，那些班主们都爱见他，有的还捧着银子求他写呢。他脾气也怪，不高兴的时候，人家给多少钱他也不写，高兴的时候就说，想看我的戏不难，拿南酒烧鸭来！他和我们班主要好，我常往他们家送酒，跟他浑熟了，他就教我读书写字，是我半个老师呢！后来我被府上的班子买去，这才断了音讯，可巧儿今儿就碰上了！”
　　傅恒心里一动，喃喃自语道：“江宁织造……曹家……”他突然问桐秋：“这个曹先生，是不是有个表妹？”
　　桐秋“咦”得一声，奇道：“六爷怎么知道呢？曹先生是有个表妹，和六爷差不多大，跟画里画的人物似的，也是一肚子文章……六爷，六爷！”他正说得高兴，却看傅恒的神情有些怔怔的，似乎在回忆什么，不禁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傅恒回过神来，勉强一笑道：“没事，我好像听说过，随便问问。”
　　他眼中波光闪了一下——他已经想起来了。
　　第二天一大早，傅恒又叫上桐秋出门，桐秋只道他在家里呆不住，笑道：“六爷今儿又想去哪儿？”傅恒道：“我们去昨天碰到的曹先生家里看看吧！”
　　这倒让桐秋愣神了，他呆了一下：“去他家做什么？”
　　傅恒笑了笑：“你说得他多么多么好，我想认识这个人。他不是喜欢南酒烧鸭么？我们就给他送酒去！”桐秋以为他说笑，看看又不像，他想不明白傅恒为什么对只有一面之缘的曹雪芹这么感兴趣，但傅恒是主子，他的话，他得听着。
　　曹雪芹的家在崇文门蒜市口，这还是当初他们家待罪京师时的房子，后来曹頫虽然免罪当了官儿，但经济上依然窘迫，所以并没有搬家。
　　到了小院外，桐秋要去敲门，傅恒又拉住了他。他心上有些犹豫了，自己这样冒昧地跑到人家家里来，怎么解释呢？她真的在里边吗？如果相见了，她还记得他吗？
　　就在这时，里边传出来一阵细细的音乐，大约是箫管之类，声音哀婉缠绵，好像从周身的毛孔一直渗透到心田里去，同时又酸酸的，让人随着那颤音不得不微微闭住呼吸。
　　等曲子完了，傅恒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落定了一个决心，向桐秋示意：“叩门吧！”
　　桐秋上去敲门，开门的是个下人，很疑惑地望着傅恒道：“公子找谁？”大概这里很少像他这样锦衣华服的人来拜访，他微笑着道：“我找曹公子。”那下人又问：“大公子还是二公子？”傅恒一怔，没想到雪芹还有兄弟，桐秋已上前插嘴：“就是雪芹先生。”
　　那下人便去通报——其实算不上通报，因为这不过是一座小小的四合院，他向里走了两步喊了一声：“大少爷有人找！”很快雪芹出来，见到他们很吃了一惊，忙问：“桐官有事么？怎么到这儿来了？”桐秋笑道：“是六爷非要来看看先生，你看我们还给你带来了南酒烧鸭！”
　　雪芹立时大喜，一把接过酒壶深深一嗅，很陶醉地闭上眼睛道：“这几日正馋虫作祟，不想就有你来雪中送炭，真是知我者，桐官也！”傅恒在一旁看得有趣，雪芹似乎这时才想起他，向他抱歉一笑：“叫春和看笑话了，既然来了，就到我房间喝杯茶吧，里边请！”
　　傅恒还是昨天跟他打招呼时提了一下自己的表字，不想他居然记住了，而且随口就叫了出来。平日里耳朵旁边听的不是“六爷”就是“主子”，自己的名和字倒绝少有人提起。雪芹的随意和洒脱让他新奇，他第一次发现，世上居然有这样潇洒的人。
　　雪芹的房间在西厢，陈设很简单，除了两张床，就是四壁上的书。房中还有一个青年，和雪芹差不多大，正在看书，见到他连忙站起来，很局促地点点头。雪芹给他们介绍：“这是舍堂弟，单名一个霖字，号棠村，这是承恩公府的傅六爷。”他忙道：“傅恒。”两人相对平请了安，他和雪芹坐下，桐秋侍立在旁，棠村坐得远远的，也不说话。
　　傅恒心里有事，便搭讪着问：“刚才是曹先生在吹曲子吗？吃得真好听。”雪芹笑道：“不是我。”他又顿了一顿道：“那是舍表妹。”傅恒心里一跳，正要说话，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掀帘子进来问：“霑官，有客啊？”雪芹忙过去扶住她道：“娘，这位是承恩公府上的傅六爷。”
　　傅恒见识雪芹的母亲，赶紧打下千儿去，马夫人惊喜地如同天下掉下活龙一般，连声埋怨雪芹和棠村不懂礼数，又说这屋里太冷，就把傅恒往她屋里让。傅恒本来正要推辞的，突然想到：也许她就在那间屋里。便任由马夫人拉着，跟她到正房来。
　　一进屋，傅恒一眼看到炕边斜坐着一个少女，手里把玩着一支竹箫，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棉布旗袍，已经戏得绒兜兜泛了灰白，倒有一种温雅的感觉，仿佛是那种古版线装书的淡色封面。
　　在他推门进来的那一刻，那少女也抬起了头。
　　一瞬间，回忆如一支呼啸地响箭穿过傅恒的心脏，是她！就是她！七年过去，变了容颜，改了身份，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那个他几乎忘记、却又无法忘记得女孩子，他的林姐姐。
　　玉林怔怔地望着他，一瞬间目光变得柔和而迷茫，似乎在回忆什么，她的嘴唇轻轻动了动，那一刻傅恒的心几乎跳跃出来，只盼她能轻轻一笑，叫出他的名字：傅恒。
　　然而玉林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她的眼睑慢慢地垂下去，起身向他深深一福，就站到墙边去了。
　　傅恒的失望简直无以复加，她居然没有认出他来？
　　马夫人催促着他上炕，他也恍惚着上去了，还很没礼貌得坐了上座，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顿时满心羞惭。马夫人倒是兴奋地很，忙着摆果品，趁这个时机，傅恒正好可以认真地看一看玉林。
　　和他想象的一样，林姐姐变成了一个美人，然而她的美是不合标准的，满洲女子的美在于丰满、健康，走起路来胸脯挺得高高的——她是纤细，细细的眉目，细细的嘴唇，细细的腰身如同初春刚抽出来的嫩柳条，让人有种唯恐折断的感觉。也许是受了雪芹熏陶的缘故，她的目光和雪芹很像，充满了安定。
　　这时候炕上的吃食已摆了满满一桌，连他们带来的鸭子也摆上去了。马夫人又想起什么，叫玉林道：“那雪花饼在哪儿收着呢？拿出来请六爷尝尝。”向傅恒笑道：“这倒是自己家里做的一点南方点心，还是从霑官爷爷手里传下来的。”
　　傅恒问雪芹：“你们南方过年吃什么呢？是不是也吃饺子？”雪芹笑道：“不是，饺子只在冬至吃，一锅里煮一个青豆馅的，叫缘豆，吃到的人这一年会有福缘。今天太冷，我去烧个汤吧，白菜火腿都是现成的。”傅恒虽没读过多少书，但也知道“君子远庖厨”的，惊奇道：“曹先生还会做饭么？”马夫人笑道：“您让他去吧，霑官的杂拌儿本事多着呢！等开春儿了，让他给您扎个大风筝送过去！”
　　玉林已把雪花饼找出来，盛在一个木漆盘子里，洁白芬芳真如同雪花一样。她突然向傅恒微微一笑：“你喝酒不喝？有合欢花酿的甜酒，不醉人的。”她第一次和傅恒说话，温婉的声音让傅恒全身一颤，愣了一下才连声道：“好……好的……谢谢！”
　　玉林取出一只被子，用滚水把杯口烫了一遍，这个细小的动作，却让傅恒连心都温暖起来。
　　不一会儿雪芹端上了汤，还有几个冷盘，棠村把他的母亲沈姨娘也请来了，大家全都上了炕，酒喝下去从胃里到皮肤都热乎乎的，桌上谈论的都是南北两地的景物风俗。傅恒本来满怀心事，可是渐渐也忘了自己所来的目的，单是听他们说话就听得入神了。两位太太自己罗嗦一点，雪芹是妙语连珠，抖起一波波欢笑，玉林和棠村话不多，都是听他们说。但傅恒注意到，每当雪芹说到南京风物时，玉林都会向他一望，唇边现出一丝会心的微笑，似乎在证明这每一件事，每一处景物，都是他们共同经历过的。傅恒不禁有点爽然若失。
　　谈得一高兴，时间就比平时快了，天又阴得很重，屋里点起灯来。傅恒才意识到，他想说的话还都没有说，就要离开了。他已经说不清楚自己在留恋什么，是玉林还是雪芹？是甜甜的酒还是暖暖的炕？这个家再好也是别人的，尤其是他骑上马，又回头去看那灯光从贴着窗花的窗纸里透出来，那滋味真难以忍受。他要冒着冷风往黑暗里走，而他们一家人仍旧团聚在灯光下。
　　后来的两天傅恒比较忙，要去马齐府上给二伯和二婶请安，要去平王府给二姐姐请安，每家都要留他吃饭，于是一去便是一天。也不知为什么，他总是有些心神不定，无论做什么事，都是匆匆忙忙的，似乎只求赶紧脱身，每当别人欢笑的时候，他就坐在一边出神，想着什么时候能再见到玉林一面，悄悄问问她，是否还记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