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七回 七年 ...
-
听了雪芹的话,不光是李荣保,连马齐都吃了一惊,李煦的儿媳和孙女,居然沦落到为奴作婢的地步,偏还这么巧,就到了自己家里!
李荣保忙叫管家进来吩咐:“快去查,府上有没有一个姓杨的妇人,和一个叫玉林的女孩子,若有,把她们请到这里来。”管家应声而去,李荣保亲自弯腰下去扶起雪芹道:“贤侄莫急,倘若她二人在真在我府上,一定让你们团圆。”
李荣保的态度倒是让雪芹有些意外,这时候马齐慢慢踱步过来,向着他打量一番,问:“你是子清的嫡孙?”
雪芹这个时候并不知道眼前的老人就是母亲口中忘恩负义的马齐,微微一躬回答:“是。”
“你祖母可好?”
雪芹的脸颊微微抽动一下,掠过一丝痛楚的神色,低声道:“家祖母在江宁就已去世……”
马齐轻轻“啊”了一声,他并未经手江宁织造抄家的案子,所以曹老太太去世的消息他还不知道。想起当年陪同康熙皇帝南巡,在曹寅家见过他的媳妇,口齿伶俐的一个美人,还和他拼过酒来着,如今也归于黄土了,心上不禁平添了几分黯淡。
他叹了口气道:“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你们家现下时运相悖,你也看开些,好生读书,若将来秋场得意,曹家还有兴盛的指望的。”
雪芹这几日来看尽了人情冷暖,对官场只有厌恶,马齐也是随口寒暄,却激发了他心中的反感和傲气,淡淡一笑道:“晚辈不敢做此想,只愿弋尾于涂泥尔。”
马齐于汉文上浅的很,只当这是他的谦逊,李荣保却是读过书的,他知道“弋尾于涂泥尔”的上句是“残民以惩”,骂尽了天下为官人,当真刻薄的很。他微微一震,心中暗道:这少年不俗!
说话间府上的管家已领着杨氏和玉林进来,杨氏深深低着头,她进富察府两个月,别说李荣保,连二等的管家都没见过,突然听到老爷传唤,心里早如打鼓一样,不知道还有什么灾难要降临在自己身上。倒是玉林终于见着了母亲,满心欢喜,不住左顾右盼,一眼看到雪芹站在厅上,欢呼一声:“霑哥哥!”也不管有那么多大人在面前,跑上前去扑进了雪芹的怀中。
雪芹如受电击般一颤,太久的离别几乎让他绝望,所有的压抑和束缚都在瞬间崩溃,他紧紧地拥住了那小小的、柔软的身体,自己先忍不住淌下了泪。我不会再让你离开了,今生今世都不会了,只要我还活着,我们就是在一起的。
杨氏惊得愣了片刻,但她还知道自己的处境,走过去向李荣保跪下行礼:“奴才给老爷请安。”
李荣保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来,虚扶着道:“夫人快快请起,”又向雪芹道,“扶你舅母起来。”他向杨氏深深一躬道:“下官一向疏于家务,竟然不知道夫人寄居寒舍,让夫人受了许多委屈,实在是万分歉疚,还请夫人原侑。”
杨氏本来是除了一个女儿,生死都看淡的人,猛然遇上李荣保这么恭敬有礼,倒手足无措起来,慌乱地说:“老爷言重了……我不过一个奴才……”
李荣保正色道:“奴才二字请夫人千万莫再提起,不然就是向下官问罪了。”他转脸向侍立在旁的管家吩咐:“去给夫人收拾东西,另外再拿三百两银票来。”他又向杨氏一笑道:“本来应该设宴为夫人压惊的,但想来家里人更着急,就不敢虚留了。三百两银子不多,贵府现在在难中,多了反而招人议论,权当是向夫人赔罪,还请不要推辞才好。”
杨氏听到最后才明白,李荣保竟是这么干脆利落地要放自己回去,她心中惊讶欣喜恐惧揉成一团,迷迷糊糊如在梦中,连道谢的话都说不出来了。还是雪芹清醒些,含着热泪走上前,向李荣保长揖到地:“大人放生之恩,如同再造,曹霑来日定当报还!”
正在这时,突然听见外头一阵嘈杂的声音,就看见一个小人儿直冲进厅来,一边哭一边叫:“林姐姐!林姐姐!”后边是气喘吁吁地丫头嬷嬷,喊着:“六爷别跑,小心绊着……”也追了进来。
李荣保立刻沉下了脸,呵斥道:“傅恒!你干什么!”
傅恒的吓得哆嗦了一下,但他一转眼看见玉林,跑上去先死死攥住她的衣袖,擦着眼泪向父亲哭道:“她们骗我,说林姐姐要走!”他怒气冲冲一指身后的嬷嬷,那些嬷嬷没想到追六爷追到老爷跟前了,早跪成一片磕头不止。
李荣保并不知道这短短的一个月来,傅恒对这个小女孩有什么样的情谊。他早年宠坏了傅文,后来教育子女都是从一个严字出发,此时看傅恒说的不成体统,眉头一皱先呵斥跟的嬷嬷:“你们怎么带小主子的?这地方是他来的么?还不带他回去!”
那几个嬷嬷魂都快吓掉了,连滚带爬到傅恒身边,拖着他的手哀求道:“小祖宗,咱们快家去吧,家里有芙蓉糕……”
没想到她一拉傅恒反而拼命挣扎,连对父亲的恐惧也忘了,大喊着:“我不要芙蓉糕!我要林姐姐!我不让林姐姐走……”说着,已是“哇”得放声大哭。
玉林又是害羞又是为难,一张小脸涨得通红,但看到傅恒对她这样依恋,心里也不禁恻然。壮着胆子走过去,轻轻为他擦了擦眼泪,安慰道:“六爷别哭……别哭,我就回家一趟,给你带面捏到糖果子,还有竹皮儿编的蝈蝈笼子!”
大概是玉林哄傅恒哄出经验了,她这一招还真管用,傅恒居然立时止了哭泣,眨巴一双带泪的大眼睛,无限憧憬地问:“真的?那你几时回来?几时?”玉林不善说谎,咬着嘴唇犹豫一下,勉强道:“就几天吧,很快就回来了……”
傅恒抽搭了一下,终于抵御不了糖果子和蝈蝈笼子的诱惑,慢慢松了手,却又赶紧再次拉紧,可怜巴巴地说:“你一准儿回来啊!我等着你!”
李荣保早不耐烦了,向嬷嬷们吩咐道:“带少爷回去,以后别让他到处乱跑!”
嬷嬷们赶紧一把抱起傅恒,向李荣保和马齐蹲了个福,脚底抹油般向外走,老远了还听见傅恒的喊声:“林姐姐,早点回来,我等着你!”
被这个毛孩子一闹,不知为什么,雪芹玉林和杨氏心里都有些怅怅的,已不复刚才那般欣喜。他们再次向李荣保谢恩辞行,李荣保亲自送到门边,他轻轻拍拍雪芹的肩膀,微微一笑道:“不必担心,你叔父不日就可以出狱。少年,书还是要读的,曹寅惊才艳羡,他的孙子就算不残民以惩,也不该弋尾于涂泥。”
雪芹脸上微微一红,看了他一眼,垂首道:“大人教训的是。”然后他直起身,一手抱起玉林,一手扶着杨氏,大步向门外走去。
七年的光阴,就这么悠悠的过去。多少海誓山盟都飘散了,懵懂到少年,又如何会记得当初的约定呢?他依旧是他,锦衣玉食的贵介公子,她仍旧是她,寄人篱下的犯官家眷。七年中他有他的喜乐哀愁,她也有她的,他们不曾想过,上天会再给一个机会,把他们喜乐哀愁连在了一起。
乾隆元年腊月二十五,按照钦天监算的吉日,各衙门封了印放年假,官学里也散了学,劳累了一年的大人小孩儿终于都得到了休息的机会。大概是平日里早起成了习惯,傅恒这天仍旧天不亮就醒来了,摸出枕头底下的怀表一看,粗针刚指六,恰好是平时起床的时候,自己想想也觉得丧气。
他想再睡个回笼觉,但不知是不是昨晚熏笼烧得太热了,只觉得口干舌燥,再也睡不着。看看对面榻上雨诗睡得还正安慰,不忍心唤醒她,便自己轻轻揭了被子坐起,想下床倒一杯水喝。
他这一动作,雨诗立刻便醒了,微微一惊,问:“怎么了?”
傅恒不好意思地笑笑:“渴了,要吃茶。”
雨诗忙披上棉袄下床,从暖壶中倒一杯茶给他道:“你先渥一会儿,我去叫她们起来。”
傅恒忙住她道:“别,你们也累了一年了,该好好歇歇才是。”
雨诗抿嘴一笑:“没有主子起了,丫头还睡着的道理。平时都是顶着月亮出去,从来没跟前头太太们请过安,今儿好容易放假,该去应个景儿才是,别让人家说咱们错了礼数。”
她说的太太,是指傅恒大哥傅文的妻子纽钴禄氏和二哥的妻子瓜尔佳氏,李荣保亡故的时候傅恒还小,因此兄弟三人没有分家,都住在一个府邸里。去年皇上登基,立傅恒的大姐富察氏为皇后,这座府邸也就跟着改了名字,叫“敕造承恩公府”。
傅恒听她一说,也就不再反对了。雨诗穿好了衣服,打开暖阁的门出去,不一会儿就听见外间丫头一片哼唧,大约都是赖床。突然“砰”得一声暖阁的门被踢开,丫头晴画裹着一个红绫小袄,挽着头发站在门口,气冲冲道:“原先是那些嬷嬷每日早上失火般叫起,好容易她们不叫了,偏你又这么勤快,就不能让人消停一日!”
傅恒笑道:“原是我的错,早起想吃茶,就醒了。”晴画走过来服侍他穿衣,仍旧睡眼惺忪得,用长长的红指甲在他额上一点,道:“你天生就是没福的命!”
抱怨归抱怨,一屋子的丫头也都起来,服侍傅恒穿衣洗漱之后,就有人去小厨房传来点心。傅恒吃着,突然想起什么,说:“你们去萍萍屋里看看,就说我要去给两位太太请安,问她去不去?”
丫头雪文笑道:“这个不用问。咱们这位三小姐,不睡到日头升到房顶是不起来的。”
傅恒的妹妹萍萍从小在察哈尔长大,去年才回北京来,俨然还是一副草原上的做派,不大习惯北京的生活。傅恒一笑也就算了,匆匆吃了早点,先上大哥傅文的正房里去。
走到院门外,老远就看见傅文的侍妾文箫抱着个手炉站在那里指挥婆子们扫雪,见他来了,忙迎上去一福,笑道:“六爷好早,今儿不上学了么?”傅恒点点头儿:“学里放假了,来给太太请安。”
文箫拍手笑道:“那可是走岔了,刚二太太请太太到议事厅去,早饭都摆过去了。”
傅恒又问:“那大哥在么?”
文箫一撇嘴:“咱们大爷哪有在家的工夫?”
傅恒知道她的意思,一笑也就不语了。傅文年龄不小,妻子小妾一大堆,但所会的还只是胡闹。这也难怪,他是家中长子,阿玛在世的时候溺爱得过了,在家里从来就是霸王。如今家里出了皇后,傅文封了承恩公爵,除了皇上和皇后还没有敢管他的,他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成了北京城的霸王。如今快过年了,更是和一帮狐朋狗友天天逛院子吃花酒,没一刻轻闲。
文箫看傅恒的意思想走,便道:“六爷难得来一次,进屋坐坐吧,我刚熬的滚烫的杏仁儿茶,以前你最爱吃这个的!”
她说的是实话,傅恒小时候和文箫玩得很好,但自从去年文箫做了傅文的陪房,他为了避嫌,也渐渐地生疏了。当下只得拘束地笑笑道:“还要去给两位太太请安,就不进去了,改天再尝吧。”说着转身就走。
文箫怔了一怔,还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背影。
议事厅是他们家打理帐目的地方。因为大哥傅文是个单晓得花钱的主儿,二哥傅文又是军人,跟着平郡王驻守西宁,几年不在家了,所以家务都是由两位嫂嫂共同掌管。面子上自然是和气的,底下却因为有不少争斗,生怕别人多拿了一钱银子,年终收帐的时候越发盯得紧了,两个人吃住都在一处。
傅恒来到议事厅门外的时候,正看见一拨拨的仆人鱼贯样进出,都是年下来报帐领年例的。不知道是不是幻觉,他站得老远都听到里头噼里啪啦的算盘声,顿时没有进去的兴头。他叫来一个嬷嬷,让她代自己传话,就说跟两位太太请安了。
从上房出来,他想去找妹妹萍萍,萍萍比他小一岁,性格却比他还豪爽,几乎是他在家里唯一的玩伴。刚坐过海子,突然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低头一看是侄儿明瑞,明瑞向他一点头:“六叔好!”随即飞奔出去。
他正发楞,就听见有人高喊:“不许跑!你已经死了!”原来是侄儿明仁拿着小弓小箭,从坡上追过来。这个是连招呼也来不及跟他打,就泼疯样跑过去了。他笑道:“小心,别磕了牙!”也不知道是谁答应了一声,却是没人回头。
他想笑,却又觉得没什么可笑的,于是仍旧去找萍萍。果然被雪文言中,萍萍还在睡觉。她连睡相都不老实,裹着被子蜷得如同一只虾,只一头青丝甩在枕头上。傅恒揭开她的被,捏着她的鼻子笑道:“懒虫起床了!赶明儿嫁了人还这么懒,早叫婆家赶出来了!”
萍萍打掉他的手:“讨厌!这早晚来干什么……”
傅恒道:“这早晚儿还早呢!起来吧,我难得在家,咱们两个玩儿去。”萍萍一听说玩就来了兴头,睁开眼睛道:“玩儿什么?你带我去打猎吧,这个时候野鸡都冻傻了,特好打!”傅恒笑道:“你一个女孩子怎么整天想着打打杀杀的,我们摸骨牌吧,叫上雨诗她们。”
萍萍脸一沉:“不去!我又不会,还不是让你们诓了我的钱!”她呼一声又将被子蒙上头,闷声闷气道:“我要睡觉!”
傅恒也觉得没办法,只好出来,他不想回房去,又不知道该去哪儿。在妹妹的院门前转了一圈儿,简直有点儿恍恍惚惚的,几乎不能相信这个就是他的家,而他在这家里已经住了快十六年了。
终于他像下定决心一般,走出二门叫上自己的小厮桐秋,告诉家里去会一个朋友,牵了马就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