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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撕书欢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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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八拜为兄弟、誓为生死之交的,抄钢管互抡、誓要不共戴天的,一致把江城当做透明人,迎面撞见了,立刻转头和扫地大妈搭话。江城难以相信自己就这样被“江湖”踢出圈外,恩怨情仇撇得干干净净,疑心世界上真的有只“看不见的手”——说不定是老太太的在天之灵呢?
彼时磊哥在一场巷斗里右腿重伤,离开学校,销声匿迹,最后的辉煌是那场巷斗登上城区报纸。曹北雁和同桌换了其他人帮忙作弊,偶尔接济他一批新鲜的作业答案。
说不上来什么时候发生变化,也说不上来具体什么事。在一节像往常一样喧闹的晨读课上,江城正拿着卷子,手速如飞地抄AACBD,突然走了会儿神,觉得,自己和同龄人一样傻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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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在寝室的床位靠近窗户,做题时每每抬头,一眼就能望见中心城区的汉宫夜总会。高楼华光四射,越处于深夜越是明亮,早在他不记事时便拔地而起,盘踞在他从小到大抬头仰望的视野里,成了富贵的某种代名。
升上初三的那天,江城从寝室柜子里捧出老太太的骨灰盒,拜了两拜,然后抽出一张A4白纸,挥笔写就四个大字“西城一中”,贴上窗户,盖住了汉宫的高楼。
四季两圈轮回,这张纸又被他自己撕下来。结局未定,初中已经结束。
江城拖着大包小包、抱着一摞书挪出宿舍楼,汇入涌向校门口的人流,在内心感受“沉”“好沉”“真他妈沉”里扒出几缕怅然。不知道是怀念自己既没成为最社会的优等生、也没成为最成绩优异的小混混的迷茫岁月,还是怀念这个吵闹不休的垃圾十九中。
曹北雁骑着自行车从旁边飞驰而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不忘吹声口哨。看这熟练劲儿,平时没少调戏女生。江城朝着他的背影吼:“回来给你爷爷驮东西——”刚喊完,挡视线的书堆被人分走一半。江城隔着物理课本卷起的一角封面,和云盼棣打了个照面。
那几缕怅然忽然成了有形的线,绕在身上,拖得脚步愈发慢了。
云盼棣是走读生,一身轻松,抱着他的书,自然而然地问:“你住哪里?”
江城张张嘴,发现自己又无处可住了。天大地大,四海为家。
“……不回家,去河边!”
江小城从小自带一本正经的气场,眉头一皱,眼神一凝,说什么都让别人跟着严肃起来。云盼棣还以为他去运河附近有什么要事,没想到他把书堆朝地上一扔,坐到岸边,“刺啦”一声,开始撕书。
“那个……应该还能卖废品吧……”云盼棣小声说。
“那也不多,先爽再说。”江城把物理课本放到身边,拍了拍,说,“一起呀,别客气!”
云盼棣不敢像江城那样伸出两条腿在河水上空晃悠,犹豫了一会儿,盘腿坐到课本上面,试探性地拿起一份薄薄的参考答案册。
入夏时节,垂柳依依,野花盛放,白色纸片纷纷扬扬地随风飞散,像大群蝴蝶舞动,常年凝滞不动的墨绿色运河水仿佛也有了丝生气。渐渐地,云盼棣也“刺啦”“刺啦”撕开整张纸,挥洒手掌中的碎片。江城又想起叠纸飞机,一边自嘲幼稚,一边跳起来叫:“你看它飞到对面了!”
不消片刻,两堆书就被他们消耗一空。
环卫工人的一声暴喝,把他们从闲谈中惊醒。老大爷拥有和陆上同行截然不同的装备,有船有桨有网,一根长竹竿舞得虎虎生风。江城一把提起那几袋日常用品,拉着云盼棣就跑,屁股底下的两本书也不要了。
他跑到马路对面,才想起河中央的老大爷追不上来,劣迹斑斑的自己常年被动练习逃跑,老大爷也许还在为他的反应速度而震惊。想着想着,他噗呲一声笑出来。撕书的畅快感尚未消退,碰到一点火星就能再度燃烧,两人顿时笑成一团。
末了,云盼棣捂着肚子站起来,说:“我该回家了。”
江城点点头,她把手中最后一只纸飞机抛出去,望着它飞远,迟迟没有迈开脚步。
“江城,谢谢你。”
她的声音太低弱,穿过车流与人流的重重噪声,传到江城耳朵里,已经失了语气所能包含的种种情绪,只余字句本身。江城笑哈哈地说:“高中毕业继续啊。”
“不是这个。”
纸飞机卡在树枝间,被绿叶掩盖踪影。云盼棣撩起耳侧的发丝,转过头来,郑重的表情前所未有,声音却还是轻轻的。
“江城,你是我的英雄。”
江城看着她离去,身影渐行渐远,想喊住她,说,那些人再欺负你,就找我。
但他动了动嘴唇,没有出声。他想起两年前陷在流氓世界里的时候,毫无反抗之力地被男人们殴打,现在回忆起来,浑身仍然会隐隐作痛。于是他劝自己,重点高中不会像十九中有那么多不良学生,云盼棣会很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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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拎着日常用品,徒步一个多小时,寻找包住宿的餐厅和小卖部,数次被老板以“不收童工”为由赶出来。直到日暮西垂,他无奈地掏出张雪山塞给他的钱,回到古槐路,找一间不怎么正规的出租小屋暂住。
手头三个月房租提供安稳的生活,中考结束给予放纵一份心安理得,齐齐拖住暑期打工的计划。江城难得过了一段天天睡到日上三竿、早餐晚餐都有牛奶的颓废日子,某一日猛然想起自己的高中还没有着落,西城一中的录取通知书邮到手中。
江城认认真真读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漏哪怕一个字,火速穿鞋出门,飞奔到张雪山家,哐哐哐敲门:“老师,老师!我上一中了!”
那是西城分数线最高的重点高中,值得十九中把考入的学生名单用红纸打印出来,贴在校门口。
江城无意识地在楼道里蹦跳,满心想着张雪山知道后会多么高兴,她却好像不在家。半晌,邻居家的门打开,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头来,说:“诶,你是她学生吗?”
“是啊。”
“她住院了。别喊了,我家孩子睡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