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徒X流氓》七奉一

8、第八章 生路

　　董长卿此言一出，身边一个男人向打手们使了个眼色，几人连忙给江城解开胶带。
　　江城从地上爬起来，担心自己双腿发抖，因而用力掐了一下大腿，折磨得自己冷汗直流。他哆嗦着手指探入口袋，揪出一团零钱，放到董长卿的掌心。硬币纷纷落下，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一百。”他说，话语混着口腔里的铁锈味。
　　董长卿露出疑惑的眼神，忽而，似乎想起了什么，把纸币放进风衣口袋。半盒南京香烟和皱巴巴的纸团挤在一起，委屈极了。
　　江城抿紧了嘴唇，接受他的注视。视线所及之地，重重人墙阻挡，可能董长卿所立之处，是唯一的生路。
　　而这个人的目光把他锁死在原地。
　　董长卿沉默着，把他的头扳向一侧。江城被迫伸长脖颈，像一只引颈待戮的兽，心脏疯狂鼓动，汗与血浸湿掌心。从右耳、脖颈到肩膀，大片皮肤一览无余，淤青、创口和搏动的大动脉，无遮无掩地呈现到他眼前。
　　待这只手终于放开他的下颚，紧接着又撩起他的衣摆。江城浑身紧绷，下意识地想向后撤，然而董长卿已经触及后腰最深的刀伤，掐着命脉似的把他扣押。手指沿着弧形痕迹向上摸索，到脊椎处才走到终点。尚未彻底愈合的伤口一路泛起痛和痒，受不住指腹的触碰。
　　少年人的胸口热得烫人，深处的心脏迟迟无法平静。腹部的缝线早已迸裂，鲜血染红纱布，随胸膛起伏汩汩涌出，漫上董长卿的指尖。
　　“被打得这么惨？”
　　第三句话伴着一声笑，从他嘴里跳出来，包间内的气氛随之猛然放松。
　　江城看着他弯弯的眉眼，壮胆说：“我都砍回去了。”
　　“哟，人还没长开呢，都会动刀了。”
　　董长卿站起身，坐到江城对面的沙发里。两肘架在沙发背上，姿势展得大，长腿一伸一屈，没个正形。
　　“胡闹什么，长辈没劝过你吗？”
　　他说着，低头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叼上一支。旁边的男人拿出打火机，弯腰靠过去，他又摆摆手，把烟随手抛到桌上。
　　他生了一副风流相，嘴角自然上挑，不笑也有三分笑意，反倒让人辨不明喜怒。那双眼更是不堪与其对视，眼神一肃，桃花三千水润尽数化作幻影，只余沉沉深潭。
　　江城拿不准他以什么情绪、什么身份来问这句话，又觉得昔日偶遇的人摇身一变成黑老大，老气横秋地指责他胡闹，这情景着实诡异。包间安静了几秒，他也没想出足够合适的回应，硬着头皮答：“我也不是在胡闹……”
　　他答错了。
　　江城立刻意识到这件事。
　　打手们动手毫无征兆——也许他们已经熟悉董长卿的眼色或手势。转瞬之间，江城就被按倒在地，“咔”“咔”两声卸了胳膊。关节脱臼的疼痛非比寻常，他几乎立刻惨叫出声。董长卿带来的人比之前更强悍，也更训练有素，肌肉像一块块巨石，砸下来招招都令他痛不欲生。
　　晃动的黑影间，那抹酒红色异常鲜明。董长卿看着他在地上咳嗽干呕、挣扎逃命，神色平静，指尖的血滴缓缓滑下，无声坠落。
　　“有几个人吹捧，就不知天高地厚了。你还想打出一片天不成？”
　　每个字都响亮地抽在他的脸上。他很快便脱力，只能任由疾风暴雨般的拳头落下来，仰起脖子抽气，衣衫一片血红。而当他看到董长卿走向门口时，又榨出几丝力气，拖起残破的身体爬动，抓住一角裤脚。
　　“我哪里得罪你了……”
　　江城本想吼出来，但是嗓音沙哑，语句含糊。
　　打手暂时停下，董长卿抬起脚，轻易从他的五指中挣脱，然后慢慢踩下来，碾在他的手背上。
　　“小家伙，这话回去跟文明人说，我们流氓不讲理。”

　　董长卿身边的男人动了动眼珠，施与他一个漠然的眼神，却看到他在董长卿转身之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双臂垂落，头低着，全身仿佛只靠一根脊柱支撑，短发凌乱地盖住脸。
　　忽然，他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男人发出一个单音：“喂——”
　　董长卿侧头看过来。
　　最近的打手勾住他的领口。
　　周围的少年抬起头。
　　江城猛地上前，拳头破空而去，狠狠打在董长卿的脸上。

　　眼前一片漆黑，意识逐渐模糊，他隐约感到自己向下坠落，撞到地面的好像不是自己的身体。四面的惊呼和交谈声传过来，都像隔了一层水。疼痛席卷了他，拖下深渊。
　　.
　　江城惊醒的时候，背后被汗水浸湿。
　　天花板惨白晃眼，消毒水味充斥鼻腔，窗外，近午的太阳正升到高处。他被缝线、纱布和绷带五花大绑，一只手臂裹上石膏，吊在床边。医院里暖气开得足，他不知怎的仍然感到冷，冬季的一股寒意钻透皮肤，深入骨缝里。
　　他觉得自己遭受了惨无人道的轮番毒打，检查一遍才发现所受的只是轻伤，手脚耳鼻都好端端地长在身上，听力视力全无受损。单看哪一处，甚至都不如腰后那道刀伤严重。
　　江城沉思几秒，心道不愧是成年人，比他们熟练又狡诈。按这伤势，找警察叔叔都没什么用。
　　自己冒着惹怒对面的风险，非要揍董长卿一拳，才无憾地昏死过去，只能说充满悍不畏死的气概了。

　　江城撩开帘子，向隔壁床借了一部手机，凭记忆拨给和自己一起被带到酒吧的人。
　　“喂。”嘴唇上贴着纱布，他说话时牵动伤口，引起一阵阵疼痛。
　　对面听到他的声音，明显沉默了几秒：“……江城？”
　　“是我。”他说。
　　手机里只剩嘟嘟忙音，对面挂断了电话。
　　江城愣了一会儿，拨给经常和他在一起的人，等待铃声响了两分钟，无人接听。第三个人直接关机。第四个人终于接通电话，江城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传来震耳欲聋的喊声：“别找我们了！求你了！”
　　“……我想问，你们没伤太重吧？”
　　对面像被掐住嗓子似的，突然没了声音，过了一会儿才说：“没……没事。”
　　江城“啪”一声合上翻盖，抢在对面之前挂断电话，把手机还给隔壁床的男人。他仰起脸，长叹一口气。
　　“你揍吧，张老师。”
　　张雪山已经进门走到他床边，一个巴掌扬在半空中，脸色阴得可怕。
　　然而，这个巴掌颤抖了很久，也没有落下来。张雪山恨恨地甩手，背对他捂住脸：“我揍你干什么？我又管不了你！我跟你说了那么多，你扭头就忘干净。非要我去太平间找你是不是？！”
　　江城讷讷地说：“其实我这次还好，只是打一顿——”
　　“那是看你们是小孩儿，不跟你们动真格。他们有什么手段，你想都不想不出来。”
　　江城难得慌乱了起来，伸长手想碰碰她，石膏手臂在空中晃晃悠悠，阻碍他起身。他总是不懂长辈们为什么如此痛心，在张雪山开口之前，他还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现在却无端内疚起来。
　　“我会小心的，我……我也不想和他们打交道。”他干巴巴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