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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世事无常 江城听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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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属医院大楼里,高高的天花板盖不住喧哗。江城穿过拥挤的人群,和怀抱十几包药的、依靠拐杖挪步的、捂着牙的、满面愁容的男男女女擦肩而过,径直寻上七楼的病房。他在门外抬起手,才发觉录取通知书被自己捏得皱皱巴巴。
里面的人不待他整理心情,打开门走出来。江城猝不及防,望见坐在病床上的张雪山,霎时间手脚冰凉。
她脸色苍白,明显消瘦了许多,皮肤下面的骨头轮廓愈发突出,皮肤上面的层层皱纹变本加厉,从前浓密的天然卷长发只剩几缕粘在头皮上。透明大瓶里的液体经长长一道输液管,扎进她的血管里。
这模样和老太太迟暮之时太像了,简直是他的梦魇。
不过,这病房里不像老太太家那样冷清。数十人围绕在张雪山身旁,上至三四十岁,下至十几岁,或西装革履,或头巾布鞋。
张老师无法生育,前后结婚两次,丈夫都因此与她离婚。后来她感叹自己命中无亲无子,专注于送走一批又一批的孩子,孤身一人生活。三十五年教书育人,桃李遍地,年幼的学生还在为作业与考试奔忙,年长的学生已经成家立业。她查出骨髓瘤的消息在各大同学群里传开,无论长幼,都络绎不绝地赶来,倒让这里比隔壁七个儿女的老人那里更热闹。
他们安排病床,商议筹钱,送花带饭,轮班照看。一切井井有条,无需江城这个年纪的孩子插手。
江城唯一的作用好像是担任张雪山和其他人的絮叨对象,末了叔叔阿姨还给他洗个苹果,拿起西城一中的录取通知书,感叹道:“唉,比我家那小子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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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江城逐渐放下心的时候,病房里的人开始逐渐减少。日子一天天逝去,将近三年的时间,逼迫张雪山对反复入院、化疗、吃药麻木,也消磨掉人们最初的热切。
有一天,江城从医院七楼的电梯里走出来,听到熟悉的几位叔叔阿姨与张雪山的姐姐争辩他们不能再垫付那么多了。病房里的张雪山身边空无一人,自己弯腰提起水壶,止不住手臂的颤抖,倒一杯,洒了半杯。
江城把水捧到她嘴边,拿起抹布擦拭床头柜,顺着水迹流向拉开抽屉,看到一张被打湿的待缴费药单。他默默地擦净内壁,关上抽屉,拧干抹布,放回桌角。张雪山轻轻拢住他的手,什么也没说。
外面的几人争论着,不曾留意身处的位置。透过窗户,可以把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真的拿不出吗?”江城喃喃道。
张雪山沉默了一会儿,举起右手,指着他们,一个个地说:“那个头发长的,是我八八届的学生。前两年丈夫欠债跑了,把债甩到她身上,她一边拉扯孩子,一边四处打官司。那个头发短的,是第三届的学生。原本家业挺好,自己开工地,后来工地出了事故,三死一伤,家属天天到她们家门口泼油漆。那个年轻的,才工作一年,工资刚够吃住,家里老人的身体已经开始出毛病了。你看他们平时打扮还过得去,逢人说说笑笑的,其实各有各的苦。”
她随手指了三个人,便拎出三段值得大书特书、众人传阅的悲惨故事。江城听着,只觉荒唐得不似人间现世。
“说到底,谁没有自己的父母得照顾,没有自己的孩子得养呢?砸钱吊命,哪是这么容易的事。”张雪山叹了口气,低声念叨,“我觉得这个冬天就差不多了,该完了。”
“……不不,你一定要好好的!”江城猛地站起来,语无伦次,“我没有,我都没有,我能照顾的只有你了!”
他不小心咬到自己的舌头,把剩下的话吞回去,憋得鼻头发酸。还好那几人没有讨论出结果,一一离开门口,没有谁进来。
张雪山垂下眼,扬了扬嘴角,似乎想笑一下:“其实我也好好活着,我总觉得自己还年轻呢。以前还想着等你上大学,给你挑一身好衣服,好好打理下头发,送你去火车站。让清北的老师看看,这是我教过的帅小伙儿。”她说着,拨开江城散乱的头发,把它们从前额扫到耳后,手停在他脸上,迟迟不愿放下。
“会的,会的,”江城紧紧握住她的手,闭上双眼,说,“你不会有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他从来不觉得人生喜事多,可至少应该有因果可以追溯,有犯人可以怪罪。如果无人不义,无人作恶,不过是上帝随手抛骰子定了命运,她便要步上老太太的后尘,这让人如何甘心。
可是长成一米七的少年,所能做到的仍然不多。高三的小年夜,江城捧着打工积攒的一千六赶到医院,遍寻不着张雪山,得知她不按照每周一次的规范做化疗了。他身上的钱支付不起一次化疗费用,强行把她带过来也无可奈何。
最后江城坐在医院外的马路边,吹了两小时凉风,看着夕阳逐渐消失在高楼大厦间,想,自己怎么还是无能为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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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确实是像是董哥的。”
酒吧里的男人从江城手中拿起黑耀石耳钉,仔细观察一会儿,迟疑着说。
“是他亲自摘下来给我的。”江城说,“我想见他,麻烦您转告。”
江城被安排到海源酒店,17层豪华套间,面积是他的六人宿舍的五倍,书桌、沙发、咖啡机、保险箱一应俱全,两米大床宽大柔软,落地窗可将城市夜景一览无余。江城打开灯,被吓了一跳,坐立不安地等了许久。
咔哒一声,有人用房卡打开门。
董长卿迈进来,一见这景象就笑了,转头对外面的人说:“你们以为是定情信物呢,把人给我拎到这儿?”似乎有人跟着笑了两声,调侃了句什么。说罢董长卿关上门,独自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自己寻了个单人沙发坐下,桃花眼轻飘飘地落到江城身上,等人开口。
今天他穿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和白色高领毛衣,素雅的颜色柔化眉眼,使他看起来无害了许多。
江城反倒更加局促不安,下意识地站起来,又不敢踏入这人身边两米以内。他原本做好了见面礼是一个拳头的准备,不曾想场面如此和平,简直像他被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