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徒X流氓》七奉一

5、第五章 欠条

　　江城活动僵硬的脖颈，把视线移到身前。
　　入目的是他曾经的同学云盼棣，一个纤瘦苍白的女生，和人说话总把头深深低下去。许多男生的乐趣是揪着她的及腰长发绑上粉笔、树枝、铅笔盒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明明因为争论她和班长谁好看打过一架，偏偏要让她一边解头发一边抹眼泪。
　　云盼棣看到他，双眼大睁，随后露出喜色：“你怎么不去学校了？张老师一直在找你。”
　　只隔两三个月，“学校”这个词听起来就有点陌生了。江城眨眨眼，回味片刻，才说：“奶奶死了。”
　　班上同学都知道他生活贫苦，只有“奶奶”从微薄的积蓄中挤出学费，供他上了三年学。云盼棣闻言，愣了一下，慌张地观察他的表情，生怕提起了他的伤心事。而他面无表情。
　　她松了口气，又叹了口气，说：“你要是继续上学，肯定能学出来。”
　　说话间，两人走起来。伞下空间狭小，她一边背着沉重的书包，一边费力地把伞向江城这边倾斜。江城当时还不会体贴人，只知道默默地靠近她，对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印象深刻。
　　在这个年纪，女生举手投足都能显出他们男生的幼稚，云盼棣尤其如此。她突然给江城这种评价，让他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别别扭扭地回应：“你也会学出来的，你那么下劲。”
　　“我不是下劲，我就是害怕。”云盼棣对他笑了一下，声音低弱，连笑都克制嘴角上扬的弧度。
　　江城张嘴想追问，云盼棣在他开口之前，把话题扯回来：“你见见张老师吧，她特别想让你继续上学。”
　　“有什么可上的。”江城踢飞一颗石子，它打着旋落进泥坑中，水滴四溅。
　　“上学才有出路。”
　　云盼棣又抱着那种远超同龄人的成熟，小声却坚定地说：“我们的家都不好，上学才有出路。你奶奶明白这个道理，才从牙缝里省钱供你。”
　　“……”江城没说话，低头继续踢石子。
　　另一个黑网吧出现在视野里，他含糊地说了一句“我走了”，就冒雨跑进去。云盼棣举着伞呆愣片刻，无奈地转向另一个方向。
　　.
　　“包夜。”江城把零钱拍在柜台上，头也不抬地经过网管小哥，寻了个空位坐下。
　　过了一会儿，他又悄悄摸回柜台，做贼似的，压低声音问：“有纸笔吗？”
　　网管小哥撕下半张纸给他，好奇地探出头，见他窝到角落的座位上，不碰开机键，把纸压在膝盖上刷刷地写。
　　自己所在地区实行小学五年、初中四年的制度，五年级的学杂费上个学期交了，但下半年上初中应该会更贵，按三百算？要是真的继续上，也不能再在网吧里闲散度日，得找个安静地方写作业，文化广场那棵树底下行吗……对了，还有校服。
　　老太太能借来旧的小学校服，可自己不知道怎么借，难道买一套？一套多少钱？最节省的饭钱大概多少？七毛加一块二加一块二，乘三百六十五天，加三百加三百加两百，再除以假期的四十九天加二十九天……
　　江城扔下笔，想，不上学连帐都不会算了，操。
　　.
　　四月二十七日，气温逐步回升，冬雪不见痕迹，柳树的花已经开过一遭。江城在一个天气晴朗的早晨回到教室里。
　　他长大才想到，自己旷课这么久，填了几个表格就顺顺利利地回来，必定有张雪山老师替自己来回奔走。好在他天生一股不服输的倔劲，听课背书做题考试全都认认真真，之前插班到三年级是如此，现在旷课回来也是如此，和云盼棣并称十班两大书呆子，倒是没辜负老师。
　　在这个信奉“同龄人皆傻叉，唯我一人独醒”的年纪，不至于被傻叉男生从名牌球鞋到学习成绩鄙视到底，是江城最强大的动力。
　　他完成小学毕业的最后一场考试，才在欢呼雀跃的男孩女孩中，真正进入如临大敌的状态。

　　录取通知书下来，江城从七八本书本里取出分批藏的钱，把破烂的钞票用透明胶粘齐，从一百面额到一角面额叠起来，一张张数好，估计差不多够初一一年的费用。他全部塞进铅笔盒里，状似随意地把铅笔盒揣进口袋，跑到张雪山家的小区。
　　江城不敢告诉她这钱怎么来的，把一句“这是我奶奶留给我的积蓄”含在嘴里，心惊胆战地敲响屋门。
　　门打开，正是张雪山本人。她年近五十，平时在讲台上喊得中气十足，其实脊椎喉咙各处的病痛都席卷过来，周日总要贪睡一会儿，不料才起床就听到铃声，只来得及把睡成炸毛狮子头的长卷发拢一拢，戴上四百度眼镜。见是江城，抓头发的手索性也松开了。
　　“我正要找你呢。”张雪山笑着把他迎进家，待两人在沙发在坐定，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你奶奶留给你的积蓄。”
　　“……哈？”
　　江城惊得合不拢嘴，一脸“你不要看我小，就张嘴说瞎话”，老太太有什么积蓄，他能不知道吗？
　　张雪山不愧是久经风浪的大人，顶着他的目光，泰然自若：“这是一部分，你先拿着当生活费，学费和住宿费我都给你交了。”
　　“……我不能收。”江城说，“这一定不是她的。”
　　“真不是我自掏腰包。”
　　张雪山摘下眼镜，为了看得清，便离他更近了。作为自称“文艺老年”的语文老师，她总说眼睛是交流最有利的工具，喜欢摘下眼镜说话，以表认真。江城素来不以为然，蓦地近距离对视，忽然结结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明明是她投注给每个学生的目光，却让他感到怀念，像老太太，甚至像……母亲。
　　她抚摸他的背，柔声说：“江城，你还小，不该操心这些事的。老师希望你能拿着这些钱，过正常孩子的生活，好好享受青春。”
　　“我能想办法赚钱。”
　　“等到大学毕业了，找到好工作，你一定能赚比这多得多的钱。你是个聪明孩子，知道轻重，啊？”
　　江城摇摇头，说：“真不行。”
　　“……”
　　张雪山一秒切换成抢付账的战斗模式，扯开他的外套，往把信封强行往他的口袋里塞。江城猛地跳起来，一边左躲右闪一边抢回自己的外套。
　　“拿着！”
　　“不不不我——”
　　“拿着！”
　　张雪山使劲儿把信封摁进口袋，开门，推出去，关门，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江城踉踉跄跄地跌出来，转头看着闭合的大门，着实震惊了。
　　自己这是被一言不合赶出来了？
　　.
　　几天后，张雪山的同事递给她一张纸条，说是她不在时学生送来的。张雪山接过来，忍不住噗嗤一笑。
　　江城用小孩子僵硬又稚嫩的笔迹，一笔一画地写了一张欠条。不知道从哪儿学的，还正儿八经地签名，按了手印。
　　同事见她笑着笑着眉头皱起来，问了一句：“怎么了？”
　　“不是出了新政策吗？小升初按学区分，除非交择校费。我两个乖巧听话的学生，偏偏去了十九中。”她说，“那里头都什么生源啊……一堆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