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徒X流氓》七奉一

4、第四章 怒其不争 江城被带进

　　江城走出殡仪馆就茫然了。
　　他没有寄存骨灰的钱，更别说安葬。实际上，他连吃饭的钱都没有，已经饿了一天。
　　房东和他老婆总算能收回被一老一小白住几个月的杂货店，本着人道主义精神，没有让他一个小不点写欠条，还附赠火化费用，万万不可能再让他搬走什么东西。江城空着肚子，抱着骨灰盒，在公园长椅上蜷缩一宿。
　　天冷夜寒，他醒醒睡睡，打了好几个喷嚏，半夜还被另一个流浪汉踢醒赶走。
　　第二天，江城翻了一条街的垃圾桶，没找出几个塑料瓶。他心里琢磨，八成是宁水街那个瘸腿的老太婆捷足先登了。
　　于是他混进一个安保形容虚设的居民小区，对大垃圾桶下手。
　　对付这大家伙，江城有一种简单粗暴的方法：踮起脚，掀开盖子，一脚踢倒，里面的垃圾就呼啦啦倾倒出来，任君挑选。因为是自己的“发明”，他格外喜欢使用。
　　垃圾桶里面有鸡蛋壳、泡面桶、长布条、作业本这种平平无奇的东西，断裂的呼啦圈、摔坏的飞机模型这种“大件”，还有一包完好漂亮的女式服装、碎瓷片和一封撕成两半的信。
　　江城拼起信纸，用小学识字水平磕磕绊绊地读完，被满纸“你是我的世界”“你留我陪你到老”伤了眼。他一边挑出作业本、衣服之类可以卖的物品，把剩下的踢回桶中，扶起垃圾桶；一边脑补了一场现代家庭伦理剧，妻子发现丈夫出轨，争吵摔碗，把他送的礼物一股脑扔出去。
　　“爸爸，他在干什么？”
　　江城抬起头，单元楼门口，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女孩拉拉身边男人的袖子，睁大眼睛盯着他。
　　“他拿妈妈的衣服！”
　　江城在老太太的庇护下安稳度过几年，脸皮都薄了，闻言便有些窘迫，用腿脚挡住那包衣服，想小声辩解，不料男人直接拽走女孩：“他就是在翻垃圾，走吧，老师还等着呢。你要是不好好学习，以后和他一样……”
　　余音绕梁，不绝于耳。
　　江城对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想想还是不解气，撒开腿跑起来，在擦肩而过的时候把衣服砸到他身上。散落的衣服盖了男人一头一身，男人大声骂了一句，江城更大声地回了一句，一溜烟消失在拐角。
　　跑出小区，江城打开手中的钱包，看着里面花花绿绿的钞票，翻几十个垃圾桶也挣不回来的钞票，几天来第一次露出笑容。徘徊在心头的压抑忽然消失了。
　　他从来不是什么好孩子。
　　.
　　江城迅速堕落成老城区偷鸡摸狗的闲散人员之一，就和这片区的一个警察杠上了。小青年名叫元岭，五官端正，身材健壮，永远脊背挺直，从脚尖到头发丝都透着一股正气，便衣怎么打扮都骗不了人的那种。
　　今天江城正从一个等红灯的女子口袋里抽出钱包，一声怒吼就掠过斑马线杀过来。
　　“站住！”
　　江城被他吓得手一抖，把钱包揣进怀里，转身就跑。女子是个反射弧长的，愣了两秒，才想起来大喊，元岭已经擦过她追江城去了。
　　“给我站住！”
　　“伏法从宽，抗拒从严！”
　　江城根本没听清他的喊话，只知道玩命儿跑，翻越护栏，在马路牙子上狂奔。跑了半分钟，扭头一看，元岭竟然不抛弃不放弃地追过来。
　　他毕竟人小腿短，眼看距离逐渐缩短，慌不择路地冲进十字路口。两辆轿车急刹车，堵得他进退不得。警察把他按到地上，拷上手铐，原本英气勃发的一张脸都狰狞起来，在他耳边吼道：“你跑啊？！继续跑啊？！”

　　江城被带进派出所，里面值班的警察表情毫无波动，一看就是见多了这种小孩。元岭小哥反而被上司拎到另一个房间训话，在大厅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声音：
　　“……差点出车祸！还扰民！”
　　“……出去照样！”
　　“你到底图啥？！告诉我你图啥！”
　　……
　　江城都同情他了，面对面讯问的时候，忍不住对他投以怜悯智障的目光，回答问题特别配合。
　　未满十四，金额不过百（感谢长反射弧女子只带了一点现金），拘留都没有，江城直接被放出来了。他昂首挺胸地故意从元岭面前经过，没想到对方跨一步追上来，一巴掌拍到江城头上：“这么小，偷钱包干嘛？”
　　“拿钱啊。”江城捂住头，没好气地说。
　　“不是……你家里人不管你吗？”
　　江城扯扯身上脏兮兮的外套，说：“你看我这衣服，像是有人管吗？”
　　元岭笑了笑，说：“这个年纪的男生不都这样？你这不算最脏的。”
　　这话听起来挺舒服，江城避开“有没有人管”这个话题，好言好语地劝他：“你别再逮着我不放了，要换我，抓回来也不不能送进去，都不够解气的。”
　　“我又不是为了解气才抓你，”他眉头微皱，神色认真，“谁当警察没有点守护正义的理想呢？”
　　江城被扑面而来的中二气息惊得沉默几秒，小声问：“你的理想就是抓小偷？”
　　“……抓小偷总比和稀泥更接近理想。”元岭正色道，“总之，出去别再偷了，我看见了还抓你！”
　　他当警察的经验还不如江城和警察作对的经验多，只因从前见过几次小鬼背着书包捡垃圾，就凭空生出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心态，充满挽救祖国花朵的责任感。
　　可惜还没说完，就被同事喊住：“元岭，今儿老邓说有个穿警服的闯红灯，叫都叫不住，是不是你丫的？”
　　江城总算摆脱他，赶紧逃出派出所。

　　外面乌云翻滚，黑沉沉地压在头顶。江城心知要下雨，快步跑向常去的黑网吧，不料在门口撞上起过冲突的小混混，掉头又是一阵夺命狂奔，花了十分钟才甩掉他们。
　　“啪嗒”，水滴打到手背上，细雨降临了。
　　环境变化像松一口气的契机，江城把背撞到墙上，仰着脖子急促地呼吸，舌尖接到味道古怪的水滴。
　　外衣被打湿成黯淡的颜色，水顺头发滴滴答答地垂落，贴着脖颈下滑到领口里，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透明的冰凉轨迹。雨幕笼罩四面八方，眼中景色模糊，仿佛与世界隔离。喧嚣的雨声盖过一切，反而显得静谧。
　　忽然，白布遮蔽乌云，一把伞停在他的头顶，略带惊讶的女声响起：“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