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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告别 “我掏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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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以前是个惯偷,知道有钱人戴的首饰的价值,通常比包里的钱多。董长卿的耳钉看上去就很值钱,切割成半圆形的黑色钻石小巧低调,却在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像他的眼睛。
二道贩子窝在一栋破楼里的破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对着灯光装模作样地看了半晌,说:“这玩意儿就是颗黑曜石吧!”
黑曜石是常见的中低档宝石,多出现在地摊和后来兴起的淘宝上。这小小的一颗,加上锻造工艺,整副耳钉的价值不超过五十块钱,何况只有一半。一言以蔽之——不值钱,不收。
“不可能!这肯定很贵!”江城对他大喊。
二道贩子用更高分贝的声音冲他吼:“都说了不值钱!不值钱!别看见个穿得好的就乱偷,指不定都是高仿呢!”
“不是偷来的!是人家自己给我的!”
“得,得,你遇见菩萨转世行了吧?拿着你的耳钉回家玩去吧!”
二道贩子把耳钉往江城手里一塞,连推带搡地把他轰向门口。江城甩开他的手,气呼呼地自己跨出去,顿了一下,又探头回来问:“二十收不收?”
“不收,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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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拖着脚步,慢慢回到杂货店。打开门,一点霓虹灯五彩斑斓的光泄进来,关上门,车声人声、灯光月光一律被隔绝在外。黑暗深处,温柔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呼唤他。
“江城。”
江城没有开灯,抬腿便没入黑暗中,凭借机械记忆走到老太太床前。一条路走得次数多,便烙在脑海里了。
“我买了葡萄干。”他从口袋里拎出小塑料袋,捏了一颗放进老太太的嘴里。
老太太喜欢这酸酸的滋味,不嚼也不咽,一颗能含十多分钟,从小小一粒里榨出所有满足感。不知怎的,这颗葡萄干她没含住,落到那一挎包废品上,“叮”一声轻响。
江城下意识地弯腰想捡,眼前漆黑一片。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开灯,直面老太太日渐消瘦的病容,让他发自内心地恐惧。
老太太叹了口气:“算了……这东西贵……”
“今天得了很多钱。”江城被二道贩子搞得敏感了,说到一半感觉不对,慌忙抬头解释,“不是偷的,同学们捐款……”
“我知道,江城是好孩子。”她用不急不躁的语气把江城安抚平静,仿佛在哼唱摇篮曲哄人安眠,话语在凝滞的空气中缭绕不散,“你有人看着,能好好念书,考大学,我就放心了。人这一辈子做什么,老天爷都看着呢。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迟早的事。”
“真的?”
“当然。”
她想像从前那样抚摸江城,但是颤抖的手停在半空,够不到江城的头顶了。于是江城低下头给她揉,顺势把脸深埋下去,闭起双眼。她太清醒了,清醒得令人害怕,这些天来第一次说这么多清晰的话。
“你活下去,”江城紧紧握住这只忽然有了力气的手,把脸贴过去,听那粗重的呼吸声,“你活下去,我就相信善有善报。”
回应他的是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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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她躺在床上,双目紧闭,没了呼吸。
塑料袋被江城碰掉了,葡萄干哗啦洒了一地。他无知无觉,跪坐在床前,把她僵硬的手臂抱在怀里,不声不响,不哭泣也不言语。他既没有回忆她生前的音容笑貌,也没有发愁该如何送葬,反而在考虑其他事。
江城想,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成为她所期望的人了。
他曾经对未来抱有憧憬,他曾经在泥土里仰望太阳,他曾经向往他人口中那些美好的形容:坦荡,诚实,坚守原则,大胆地爱,潇洒地活……他曾经由衷地想成为那样美好、那样散发光芒的人。
可是,靠这些虚无的愿景,他连丰盛的一餐都无法给她。靠她所教导的善良与温柔,要如何让她幸福呢?抱着无钱买药而等死等到无药可医的她的尸体,该如何继续相信所谓理想与信念呢?
历史老师扬臂展袖拿一根粉笔从221划到1912的身影模糊了,街口小警察摸着新警帽低头偷笑的身影模糊了,对面早点铺家的女儿捡落叶做书签的身影模糊了。
他只想有钱一些,更有钱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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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人生对江城来说是一件稀罕事,他还没有专注几分钟,便撸起袖子,和杂货店的房东你一句我一句对骂。
房东大清早来催债,进门看到老太太的尸体,第一反应就是破布一卷扔出去。江城自然拼死阻止,用一米四零的身躯堵着门,和他在门口骂起来。生殖器官满天飞,列祖列宗全躺枪。
一大一小,一里一外,嗓门一个比一个响亮,引得无数路人围观。
“行了行了,人都死了!”赶来的房东老婆看不下去,把丈夫推到一边,“我掏钱,送去火化吧。”
江城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都有看淡生死的超脱心境,感到十分愤怒,或者说他对一切都感到愤怒,在殡仪馆排队被人扫一眼,都要恶狠狠地瞪回去。
他眼睁睁地看着老太太被推进焚烧间,再出来就只剩下灰和骸骨。工作人员捡出几块骨头,用锤子敲碎,剩下的处理掉,然后把灰和碎骨装进盒子,交给房东老婆。江城还以为“骨灰”的意思是骨头也会被烧成灰,老太太可以完完整整地窝进小盒子,见到这一幕更加暴躁,劈手把骨灰盒夺到怀里。
房东老婆愣了一下,手还伸着,向上一抬就碰到他的肩膀,将搂未搂,像是想给他点安慰似的。
江城咬死了牙,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抱着骨灰盒,头也不回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