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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白狼 他该给鳄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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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郊一间废旧的厂房里,人头攒动,中间则留出一半空地,留给两个人。午后艳阳高照,日光透过缝隙刺进来,大刀阔斧地劈开厂房里的黑暗。阵阵风呼啸而过,扰乱潮湿的空气,席卷积年尘埃。
江城仰起头深深地吐息,血水混着汗水从额头流下,淌过眼角。
对面的鳄鱼同样伤痕累累,呼吸粗重。
没有人说话,江城迈出一步,鞋底划过砂砾,发出清晰的摩擦声。下一刻,如蛰伏的兽暴起,两个人同时行动。
鳄鱼的拳头迎面而来,江城矮下身,一拳直捣他腹部。鳄鱼内脏钝痛,但没有退,抓住江城的碎发,扯着他的头,狠狠砸向自己的膝盖。江城登时鼻血横流,被钳住小臂,奋力一甩,半个身子都磕到地上。脑袋与碎石亲密接触,疼痛搅浑神智,本能吼叫着愤怒。
江城在混乱中抓住他的两根手指,发狠劲掰折,逼得他卧倒在地。一条腿踢到腰上的同时,江城翻身压住他的胸腹,无数拳头劈头盖脸地挥过去。
先是皮,再是肉,骨头与牙齿尽数被拳面碾过。
不知何时,倒在地上又变成自己。旁观者的低叫与抽气声远在天边,心跳与喘息如声声响雷,江城叫喊着无意义的脏话,陷入这场与优雅、壮丽全然无关的野兽厮打。
“砰”一声,董长卿撞开大门,跑进厂房,人群自发地让开一条通路。他一眼看到中央浴血的人影,便掐断了手里的烟,烟灰无声无息地飘落在地。
从他这种龙头到街头小混混,西城哪家帮派、哪片地区都有人站在这里。江城和鳄鱼这等名气响亮的大哥,拎出谁来,都足够他们兴致勃勃地旁观,何况两个人拳拳见血的肉搏。
呼朋引伴的人不少,鼓掌叫好的人更多。董长卿看遍半个厂房,才找到和他一样紧张不已的两群人——一边是曹北雁和水杉吵得不可开交,一边是鳄鱼身边的熟面孔低声争论。
董长卿大步走过去:“他们怎么了?还不把他们分开,真要等死一个吗?”
“是这样,董哥。”曹北雁说,吵架吵了一半,口气还有点冲,“这是他们的约定,只让我们看着。”
“你说什么?”董长卿侧头望了一眼江城,难以置信地问,“这是他们谈好的?不是气到头上动手了?”
“一个月前就谈好的,从玉华台死里逃生之后。我们也才知道。”曹北雁抹了把脸,急匆匆地喘口气,明明不是在场上的人,却慌乱更甚,“他说他欠鳄鱼一条命,不能直接还给他,用一场死斗了结恩怨,勉强算是平衡。鳄鱼同意了。”
江城认定他该给鳄鱼一个交代,无关金钱,无关颜面。
董长卿哑然,过了一小会儿,扬起嘴角笑了笑,说:“你们江哥可真是厉害。”
跟过来的灰熊见到此情此景,心里一紧,一堆插科打诨的话准备好了,临时咽下去。
人群一阵惊呼,不知谁被对方一脚踹上胸口,倒退两步,重重摔到地上。定睛一看,体型更高且瘦,赫然是江城。水杉猛然动起来,冲出人群,手臂一挥,便要招呼手下跑过去。
她刚张开嘴,曹北雁一步跨出去,拦在她面前:“停下!”
“给我让开!”水杉说。
“这是他决定的。”曹北雁说。
“现在还能送ICU,再晚怕是直接火葬场了!”水杉忍不住骂了一声,要不是在场人多,她就连着江城一起骂了。
董长卿庆幸江城手下还有理智在线的人——解决鳄鱼的方法那么多,因为那种理由意气用事,真是愚蠢。鳄鱼撇开无关的手下,为了报害母之仇,以死相搏,也许还觉得痛快。江城也要为了阴差阳错亏欠的老人,丢掉性命不成?
一个小时前,他们的赌约刚刚有了结果,江城竟然转头就玩这出。
这边水杉和曹北雁无人退步,另一边也耐不住了。鳄鱼的副手和同行者结束争论,俨然作出决定,走到董长卿面前,恭恭敬敬地说:“董小爷,您看这……再打下去,两个人都吃不消啊。”
谁先退场,谁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认输了,但是双方和解,还能保全颜面。
水杉投来迫切的目光,只待他点头,两方人就可以立刻上场,把他们分开。
董长卿看着江城,他站起来了,又朝鳄鱼冲过去。抬起的手臂上青红交错,血水流过肌肉的沟壑,给衣衫加上浓墨重彩的一笔。那短发粘成一缕缕,脸上脏乱不堪,嘴角撕裂处可见红粉色的肉。那是破开人的表皮,把底下血淋淋的肉都翻了出来。
你知道街头斗殴并不帅气,受伤的人并不漂亮,然而,血是最动人的妆。
怒号,前进,承受伤痛……这个人把他人作为理由,好像就有了以身犯险的勇气,于是浴血的身影变得夺目无比,那双眼也亮得不可思议。
要说董长卿什么时候注意到这等光彩,他多年前,就曾为此心惊。
“既然他们有约在先,我们就不要妄加干涉了。” 他走到众人前方,转过身,挡住场上的两个人。一句落地,四下皆静。
两分钟后,随着一声闷响,一个人倒地,迟迟没有再爬起来。
人们屏息注视另一个人。距离或远或近,光线半明半暗,不是所有人都能看清他的面孔,然而所有人都记住他站在空地上的身影。他沉默着,撩起衣摆擦血,露出背上纵横交错的的伤疤,还有盘踞大半背部的凶狼文身。
从这一天开始,“鳄鱼”二字渐渐从人们的口中消弭,退到记忆里。无数只口舌,辗转的言语,开始念诵另一个名字——“白狼”。
脚步声由远及近,数十人朝他们跑过来,呼喊声紧张又惊惶。交叠在一起,成嗡嗡的杂音。
江城眯起眼,尚未用模糊的视力捕捉到来者的面容,先辨认出熟悉的烟草味与木质男香。接着,他忽然感到疲惫无比,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能站立,为什么若无其事地擦血。他抬起腿,却向地面栽去,栽进一片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