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寒》牙疼大王

8、第八章

　　“妈妈，我回来了。”宋知寒推开门，方秀正在纳鞋底。
　　她抬头看过来，“心情好些了吗？”
　　“嗯。”她点头，“妈妈呢？还难过吗？”
　　方秀笑，“傻孩子，妈妈有啥难过的。”她伸出手叫她过来，“刚刚你陈叔叔来过，说你爸爸同意离婚了。”
　　宋知寒趴在方秀腿上，没作声。
　　“但他说咱们只能在上林乡，哪儿都不能去。”
　　“凭什么？！”宋知寒一听就炸了。
　　“你先别着急，听妈妈说。”方秀拍拍她的脑袋，“你这急性子要改改，女孩子这样不好。”
　　“妈妈想过了，去你陈叔叔的办公室工作。”
　　“为什么，你不是一直想回武宁吗？”她皱眉，“我们为什么要听宋勇的话，凭什么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知寒，虽然你才四岁，但妈妈很多时候不觉得你只是个四岁的孩子。”方秀温柔的看着她，“很多道理，妈妈觉得能讲给你听，你也会懂。”
　　她不知道方秀为什么突然说这个，沉默的看着她。
　　“妈妈是想回武宁，但你陈叔叔说的其实是对的，回去之后干什么呢？长期住在你外公家吗？以后我们靠什么生活？你要知道，就算是我的亲爸爸，你的亲外公，咱们住久了，也是讨嫌的。妈妈腿不行了，陈叔叔给的这个工作可以说是我最好的选择了。”
　　“之前妈妈是想的太简单，这几天也回过劲儿了。再说，你爸爸提这个要求，我们做到也不难。总比以后他去武宁，闹的你外公一家不得安生好吧？”
　　“你要知道，妈妈跟爸爸离婚了，他也永远是你的爸爸。”
　　“他不是！”宋知寒一脸排斥。
　　“那谁是呢？”方秀捏捏她的手，轻声问。
　　“其实你爸爸以前不是这样的，”方秀眼睛看向窗外，像是透过窗子在看从前。
　　宋知寒看着她的侧脸，突然不忍再说什么，她问了句，“那他为什么变了呢？”为什么把以前的自己扔了呢？
　　“妈妈也在想，为什么呢？”方秀也问，像是叹息。
　　她很久没有再说话，再回过头时宋知寒已经趴在一旁睡着了。
　　方秀有些吃力的把她抱起来放在床上，眼睛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怎么了，红红的一圈。
　　她看着宋知寒想，大概世事就是如此。
　　她读书少，不到高中便辍了学，20出头就嫁了宋勇。
　　除了娘家人，他就是她的全部。家里人都很不满意这段婚事，方汤舟更是气的一年都没再跟她联系。是她做的保证，她说宋勇不是他们想的那样。她说他是个很好的人，对她也很好。
　　是很好，他曾经大冬天坐一两个小时的长途车回武宁，只为给她买小时候吃过的红枣冰棍儿。回来的时候脸上起了冻疮，留了疤，到现在都还没消。
　　他是什么时候变的呢？她不记得了。
　　时间消磨掉他们曾有的温情和爱意，像宋勇脸上残留的疤印，只剩狰狞和狼狈。
　　*
　　“知寒妹妹，你现在还难受吗？”
　　宋知寒：？
　　她转过头看他，眼神不善。
　　“……我看你昨天哭的很伤心……”陈异紧张兮兮的笑，露出八颗牙。
　　他这句话倒提醒宋知寒了，自己两次哭，都被这小子看到了。她伸出食指点他，“我哭的事儿，你要是跟第二个人说——”她收回手，“懂？”
　　陈异忙不迭点头，“懂懂懂，我不会乱说的。”果然她不哭的时候真是一点都不可爱！太凶残了！
　　“诶，那不是刘菲菲吗。”他随意往后一看，有些意外。这丫头明明看见自己了，怎么今天不像以前那样屁颠颠的跑来找他啊。
　　宋知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刘菲菲视线刚跟她对上，就慌忙的低下了头。
　　“我们等等她吧。”宋知寒停下步子，想酷酷的抱着手臂，但因手太短作罢。
　　见躲不过了，刘菲菲硬着头皮走过来，“知寒姐姐。”
　　“嗯。”宋知寒喜欢听话的人，此刻看她越看越顺眼，“走吧，快迟到了。”
　　“刘菲菲，你今天怎么不叫我了啊？”陈异稍稍低下头看她。
　　刘菲菲撅着嘴，带着委屈和幽怨，像是在埋怨他上次没有帮自己。
　　陈异大概也想到了，有些不好意思，没再吭声。
　　“那天回去之后感冒了吗？”宋知寒侧头问她，“我看你衣服都湿了。”这话说的，好像罪魁祸首不是她一样。
　　刘菲菲敢怒不敢言，“没有。”
　　“那就好，你要是感冒了我该多愧疚啊。”
　　刘菲菲的词汇量还没有多到能理解愧疚是什么意思，她看着她，有些茫然。
　　“我的意思是，你要是感冒了，我会难过的。”
　　陈异：……知寒妹妹真是厉害啊，这种不要脸的话也能面不改色的说出来。
　　刘菲菲：？她这是想干嘛？我该说什么？
　　*
　　“方秀妹子，多吃点，”张玲夹了一柱菜到她碗里，“你看你最近，瘦的都脱形了。”
　　“谢谢嫂子，”方秀笑，“这段时间真的太麻烦你了。”她看向陈声涛，“还有书记，你们两个真的是我和知寒的大恩人。”
　　陈声涛抿了一口酒，“言重了。”
　　方秀见他不欲多说，也没再作声。
　　气氛顿时有些冷。
　　“快吃快吃，”张玲往宋知寒碗里放了个鸡腿，想缓和一下，“知寒，这可是阿姨专门给你做的。”
　　宋知寒此刻难得露出孩童的天真，“谢谢阿姨，”她笑嘻嘻的，“祝您明年比今年更好，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诶哟这嘴甜的，”张玲是打心眼里儿喜欢她，“来，拿着。”她从兜里掏出来一个红包。
　　宋知寒看一眼方秀，后者点点头，“接吧，这是阿姨的心意。你以后要记得报答。”
　　她接过来，主动抱了张玲一下，一脸狡黠，“报答啦。”
　　“是报告的报，不是拥抱的抱。”陈异嘴里还包着饭，“知寒妹妹，你怎么今天变傻了啊？”
　　他这话一出，几个大人就笑开了。
　　难得和谐。
　　*
　　陈声涛平时很少喝这么多，饭局上也都是秘书帮着挡。他靠在沙发上，脸有些红。
　　“爸爸，你难受啊？”陈异坐在一旁看电视，偏头问他。
　　“没事儿。”他揉揉眉心，看了一圈周围，“你妹妹呢？”
　　“不知道，”这会儿正是动画片时间，他看得入迷，“吃完饭就不见了。”
　　“外面这么冷，去叫她回来。”
　　人半天没动。
　　“啊！”陈异摸了下屁股，“爸爸，你踢我干嘛啊？”
　　“去把你妹妹叫回来。”
　　可是这会儿小鱼儿马上就能找到它妈妈了，陈异眼睛盯着电视，打商量，“等会儿去行吗？”
　　“最近新出的那个变形金刚——”
　　“我去了！”
　　陈声涛摇摇头轻笑，小孩子，真是有意思。一个诱饵轻轻松松就上钩了，，根本不需要多费功夫。
　　*
　　“啊哈！知寒妹妹，你果然在这儿！”陈异把门推开一个缝儿，看见她转过来，朝她跑过去，“我是不是特别聪明？”他在她旁边坐下，邀功似的问。
　　“还行。”
　　陈异凑近，“你一个人在这儿干啥啊？”他眨眨眼，“吃完饭就不见了。”
　　“你猜。”宋知寒眼睛看着不远处，几个小孩儿聚在一起正在点烟火，他们的父母在旁边围成一圈，热闹非常。
　　“你一般来这儿就是不开心了。”屁股底下有个石子儿，他被硌得难受，挪了挪位置，“可是今天是过年诶，你为什么不开心啊？”
　　她看他一眼，有些意外，这小子有的时候说的话倒挺出乎意料，“谁给你说我来这儿就是不开心了？”
　　“我看出来的啊，我又不是傻子。”
　　她示意他继续。
　　“你不开心的时候，右手大拇指老是抠食指中间的那个地方。”他有些得意，指了指她的手。
　　宋知寒停了手上动作，被这么小的孩子看穿心思，她有些不自在。
　　“所以你为什么不开心啊？”他刨根问底的精神又来了。
　　“陈异。”
　　“啊？”
　　“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我，你一直问我为什么哭，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陈异顺着回想了一下，然后成功的闭嘴了。他跟宋知寒相处太久，都快忘了她是个多么危险的人了。
　　周围除了村户的灯光，余处一片漆黑。其实并没什么可看的。
　　再加上寒冷，不止陈异，宋知寒也觉得该回去了。
　　她想起什么，头一次主动握住了陈异的手，在半空中扬了扬，“忘了给你说，新年快乐。”
　　下一刻，远处的烟火升上夜空，点点星亮。
　　陈异被吸引过去，一脸兴奋，他紧紧回握住她的手，“知寒妹妹，也祝你新年快乐。”
　　被他的傻气感染，宋知寒也跟着咧了咧嘴。
　　她来这里，的确是因为不开心。
　　不知不觉到了年关，她却好像什么也没干成。被困在这个幼小的身体里，很多想法都无法付诸实际。
　　能够再次见到方秀固然是好事，可眼下她只能靠轮椅过活，前路也似乎没有值得期待的，她开始觉得挫败和迷茫。
　　烟火一簇簇绽放，夜空亮了又暗，暗下去一瞬，又再次亮起。
　　她看着看着，觉得自己也是可以做这烟火的。只要不断燃烧，不说放弃，夜空也能被照成白昼。不是吗？
　　烟火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它停下时，一切归于平静，围着的人也纷纷散场。
　　她却不再沮丧。
　　“陈异。”
　　只看了这么一会儿烟火，陈异脸上带着失落和遗憾，他转过头看她，“嗯？”
　　“我要走了。”
　　“哦，好，”他说着，要往回走，“我也走了。”
　　“不是这个走，”宋知寒有些无奈的拉住他，“我要搬出去了，过完年就走。”
　　他愣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下一秒，就突兀的哭了出来。
　　“为什么啊？是不是爸爸他们不想你住这儿了？”他用袖子擦眼泪，袖口处的扣子挂着了眼睛，留下一片红，“我去求求他。”
　　“不是。”她有些头疼，不明白他这么激动干什么。
　　“是因为我吗？你是不是很不喜欢我？”他这样说着，更难过了，眼泪大颗大颗的掉下来。
　　“没有。”她耐着性子，“我不能长期住你家啊，别人会说闲话的。”
　　“再说我不会搬得很远的，你爸爸给我们找的新住处，就在旁边那栋楼。”
　　他抽噎着，“你说话算话吗？”
　　“嗯，说话算话。”
　　她见他情绪有所平复，“你很舍不得我？”
　　“对啊。”小孩子不会隐藏，大大方方的点头。
　　“为什么，你之前不是很怕我吗？”她想起之前他说的怕不等于讨厌，
　　怀疑这孩子可能得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知寒妹妹，你为什么总是很希望我怕你呢？”他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疑惑的问她。
　　宋知寒难得被问住，随便扯了个理由，“你看电视上的坏人，别人都怕他，所以就不敢伤害他。”
　　“可是坏人的亲人不是因为怕他才不敢伤害他的啊，他们一定是很喜欢他，所以才舍不得伤害他。”
　　“知寒妹妹，我觉得我虽然怕你，但也喜欢你。所以你要搬走的话，我会很舍不得。”
　　宋知寒被这话吓一跳，反应过来才觉得这小子应该是指的玩伴儿间的喜欢，她干咳一声，“走了走了，冷死了。”
　　陈异没觉得不对劲，也没觉得她的话题转的有多么生硬，缩了缩脖子往回走，“对啊对啊，我也好冷。”
　　“对了知寒妹妹，我爸爸好像刚刚找你有事儿。”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