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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58』迷雾 ...

  •   晚上吃完饭,高城几个聚在一起忙着归档。
      新兵很快就要下连队了,这几天也是最忙的时候。
      高城在屋里抽着烟,史今心不在焉地发着呆,周韫好奇地研究档案,只有伍六一一个人在认真工作。
      周韫看的很认真,好像是在研究一个课题,探讨“家庭环境对儿童性格的影响”。
      史今见周韫一边看一边笑,凑过去,见她手里正拿着两份档案在比较。
      那是成才和许三多的档案。说来也是有意思,下榕树就招了两个兵,却刚好一个是第一,另一个是倒数第一。
      触景生情,史今忽而又像是回到了当初去下榕树招兵的时候。那时许百顺死去活来要拽着解放军同志在家吃饭,村长就忽悠着他赶快走。
      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好笑。
      他笑着跟周韫讲,“这俩人,太有意思啦。”
      班长无论讲什么周韫都很好奇。她立刻把椅子往班长那边挪了挪,坐直身子,乖巧地坐好听班长讲故事。
      史今那天喝大了。再回忆起来时,却像打开了一罐陈年老酒,馥郁的酒香扑鼻,直醉的人酣畅淋漓。
      他给周韫讲到家访,两个老头子为了儿子当兵掐的你死我活,可儿子们一走,立刻又成了患难兄弟;
      又讲到离别,原本一对欢喜冤家,成才以前在村里天天打许三多,可是在列车上,一哭一抱,两人就成了知交莫逆。
      周韫听完,只是不住地笑。说,“其实成才这孩子挺好的。”
      语毕,席间立刻传来一声嗤笑,来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伍六一。
      啊,原来你也没在认真工作啊。周韫撇了撇嘴。
      史今则说,“叫什么孩子,他跟你一年的。搞不好还比你大几个月呢。”
      周韫看了看档案。成才是86年7月初,周韫是4月22,还是比成才老的。
      一期士官,都成老兵了呀。
      高城抬头看了看伍六一,又看看周韫,也笑,“难得啊,你跟伍班副意见不统一的时候。”
      周韫吐吐舌头,说:“真理具有客观性,评价真理的标准是客观的,不是主观的。”
      底下能听懂的都笑了,唯一一个一脸懵逼的就是伍六一。
      这么多年了,伍六一还是一听哲学就头大。他听不懂什么客观的主观的,只听懂一句:“成才这孩子挺好的。”
      哪里好了?伍六一委屈巴巴地看着周韫,你平时不是看见谁跟我争就恨不得自己先冲上去把他打死吗?
      周韫见有人质疑,立刻开始答辩,“成才心里挺有主意的,但也不是奸佞小人,就是太精了。虽然爱打官腔,但至少,他是真心对许三多好的。对于把自己的前程看的比什么都重的人,这样的情义,已经很可贵了。”
      伍六一听见,脸直接黑成了锅底。却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规整档案,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周韫反正挺没趣儿的。
      史今却笑,“没想到你对成才评价还挺高的。”
      周韫点点头。她说班长,有的人当望月猴的时候,也不妨碍他还能照顾到身边的人,就算自己作出一点牺牲,也愿意跟好朋友一起登月。这总比那些把所有人的踹下船,只自己一个人一门心思往上爬的白眼儿狼要好,对不对?
      史今低着头,好像在沉思。高城对许三多的事照例是不屑一顾,自顾自抽自己的烟。伍六一听着这话心里膈应,可周韫说的有理有据,他一时也不知道从哪里下手,于是只好继续做手边的事情。
      可三个人心里都隐隐觉得这话好像有哪儿不对,却又找不出逻辑跳过的地方在哪儿。只有周韫,因为受到既有经验的影响,完全没察觉出自己这话究竟哪里不对。
      高城抽了大半根儿烟,忽然问,“成才对别的兵掏过心窝子吗?”
      伍六一是成才的班长,平时接触也最多。他仔仔细细回忆了一遍,说,“我倒见他忽悠过别人,可真没见他对谁掏心掏肺。”
      高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或许是觉得,许三多对他没有威胁?”
      “什么威胁?”伍六一一头雾水地问。
      高城摇摇头,“我说不上来。大概意思就是说,如果许三多也成了尖子,没准儿成才就不跟他好了呢。”
      不过他很快就把这个想法晃了出去。
      伍六一也附和道,却不知是真的不屑还是倒苦水:“他要是能成尖子,地球以后怕是要绕着火星转了。”
      史今看不下去,不悦道,“别搞人身攻击啊。”
      周韫看着班长皱起的眉头,又看了看高城,试探着,小声地喊了一声连长。
      高城看了她一眼,有口难言的样子,眸中好似含了几分期许。
      周韫坐过去,分外小鸟依人地望着高城,软软地说,“连长,我想,有个事儿……”
      高城就像一块在山顶上孤独地伫立了几百年的透明人忽然之间找到了存在感,不由得心神一荡,痴迷地说,“啥事儿,你说。”
      周韫一个人低着头,唧唧歪歪就开始白扯,“我有一个好朋友,他是个特别好的人,对谁都好,做事情也认真,是新兵里最勤奋刻苦的,我特别的喜欢他。可是考核的时候他没有考好,要分到别的连队去了。连长,我舍不得跟他分开。”
      周韫虽然故意捡好听的话说,却丝毫都不违心。故而她此番求高城,也求的极是认真,把高城唬的一愣一愣的。
      “新兵连还有这么个人?”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周韫。
      周韫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那你下午怎么不说呢?”他心里纳闷儿,却又怕吓着那孩子,眼里的目光都不由温柔了几分,虽是诘问,话语里却是说不出的宠溺。
      “那不是说了怕你生气嘛!”周韫委委屈屈地扁着嘴,“你又要骂我二五眼帮别人开后门。”
      高城想起之前在酒店发脾气为难她的事情,心里本就歉疚,周韫这么一闹,他更是怜惜得紧,竟连话怎么说都忘了,语无伦次地解释道,“那……我……我那时候不是浑吗?净说些混账话……你要是还气我,你就骂回来好了。你跟谁好,只管告诉我。不就是一次没考好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跟我说,我要。”
      史今看着连长做检讨,下巴都快惊掉了。他跟高城在一起共事六七年了,却还从没见过他如此失态的样子。他心里隐隐知道周韫想要干什么,可是……
      正在周韫不可告人的目的将要达成之时,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如雷电般劈开了高城混沌的脑海。
      “你说那个朋友,是不是叫许三多?”
      心跳的声音,一瞬间变得很清晰。
      恍若连时间都凝固了。
      高城眼睫微微颤动,垂眸,望向跟前的人。
      看见她避开的目光时,他一下子,就什么都懂了。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史今要上前,却被他制止了。
      他喃喃道,“我去买包烟……”
      然后失魂落魄地走出去,门外的冷风灌进来,恍若那一整片结了霜的夜色。

      *

      外头夜风很冷,夜色苍茫深邃,天边挂着几颗疏冷的星。
      史今放慢了步子,低下头,跟身旁的人说,“以后别再对连长说那种话。”
      周韫仰着脸,争辩道,“可是我没有说谎啊。”
      史今停住,低头,手背蹭了蹭周韫冻红的小脸,沉声说,“没有说谎,可是,不要说出来。”
      周韫毫不避讳地迎上史今的目光,澄澈的眼眸能映出他的影,她眼里很干净,偏执得相信她没有错,做人就应该实话实说。
      北地的寒风吹过来,吹乱她夹在耳后的碎发,一绺软软的发梢吹到脸颊上,衬着那倔强的目光,连史今都觉得这孩子好看得像个洋娃娃。
      史今弯下腰,牵了周韫的手,指了指交错的松林间掩映的那个人影,和声说,“你不该,给他不该有的希望。”
      周韫顺着班长手指的方向望了望,夜色把针叶染成了黑色,一簇簇交错掩映的松枝间,若隐若现画出一道模糊的轮廓。
      他倚在松树粗糙的树干上,一个人抽着烟。
      她敛了眉,那个男人高大的背影,竟有几分……落寞?
      周韫望着他,心里也跟着变得很沉很涩。她想往前几步,史今攥住她的手却没有松开。她回过头,眸中复杂的情绪,好像迷雾中的漩涡,早已看不清自己。
      她低声哀求道,“班长……”
      史今掌心暖而干燥,将她蜷缩的小手握在掌中,像一座山一样沉稳地站在那里,平缓地道,“小雪,别去了。”
      “可是……”她皱了眉,回头看了看林下那个失魂落魄的人,心上更紧,于是又求史今,“班长,我知道错了……”
      史今说,“你要是真的知道自己错了,就别再给他不该有的希望。”
      他看到她眼里的光渐渐熄灭了,迷雾却迟迟地不肯散去。
      周韫是个极其偏执的人,在某些方面,比起伍六一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对周韫说,“你回宿舍去罢。伍班副也该回去了。”
      女子眸光一颤,转而望了眼前那人,她想看到他面上的神情。
      史今眸光仍旧如云絮般轻淡,却并未有半分退让。他回了臂弯,轻轻把周韫拉到跟前,抚了抚她脸颊的碎发,说,“去吧。跟伍班副说,你知道错了。”
      漆黑的瞳骤然紧缩,心间好像猛地被捅了一刀似的,风一吹,直冷得发紧。

      *

      史今不知为何,有时会觉得自己是中了邪,而且无可救药的中了邪。
      他跟周韫说,你不该给他不该有的希望。
      可这话出口时,他却不知怎的,心上猛的一痛,像被人狠狠地揪住了,有一瞬间甚至痛的喘不过气。
      你给了我们不该有的希望,明知道不该有,还在想。
      他微微敛了眉。
      他也不知怎的,总是反反复复做着一个梦,梦里他声嘶力竭地喊出这句话,喉咙却被人卡得死死的。他爱他,又恨他,可梦里却起了漫天的大雾,他根本就看不清那个人的样子。
      只是偶尔想起时,心上会痛。
      他说起钢七连牺牲的前辈时,心上都不曾这样痛过。
      之前听住在山里的老人说,人在梦里,能看到前世存留的记忆,和世间游荡的鬼魂。他原是不信的,可日子久了,他又不免要想,如果真的有前世,那他前世应该是个什么样子?
      为什么,他看不见那个人的样子,想起时却会这样心痛?
      他一个人时,望着远处绵延的青山,竟会痛到流出泪来。看到山头终年不散的雾,便觉得那些都是曾入他梦的鬼魂。
      可是那么多的鬼魂,他们为什么不回家呢?
      想到这件事的时候,他心中却并未有太大的波澜。
      他只是远远地望着那座青山,一个人,静静地立在那里。
      他觉得,他们早已住进了他的心底。

      *

      史今从松林间走出来时,高城吸了吸冻出来的鼻涕,疲惫的双眸,下意识地往他身后看了看。
      史今却笑了笑,“连长,您甭跟她一般见识。那孩子不懂事儿,我打发她回去面壁思过了。”
      高城落落地哦了一声,便没再说话,心不在焉地抬手抽了一口烟。
      史今忽然发现,站在他面前这个男人,又何尝,不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永远都是那么任性,又不计后果。
      他不知该劝些什么,可他却无比清晰地知道,周韫,只能跟伍六一在一起。
      至于他为何对这个论断坚信不移,就像梦里的那场大雾一样,说不清,道不明,可是它就在那里。
      有些情义,早已逾越了生死,跨越了轮回,就像沉沉雾霭中苍茫的远山,无言地,静立在那里。
      因为山,就在那里。

      (团孟真好嗑……不如等全文完结了我再写个番外卷好了,关于每个人的记忆和纠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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